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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摧枯拉朽和热血沸腾

天像块沉铅。林子很大,真正是古木参天。一抹一抹的绿,厚重地压在山的躯体上。

那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大峡谷里行走,峡谷里有一片原始森林。汪鲤程没见过原始森林,他想那就是原始森林。密密匝匝的树,暗无天日。那时候他已经没法看风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一只巨大的罩子罩了个严严实实。往上看,天有些模糊,看不见阳光。那会儿汪鲤程想阳光一定被那些茂密的枝叶遮盖住了。他只能看见幽暗中那些粗大的树干,都是参天古木,要两个人牵了手才能抱住。树干上寄生了很多其它植物,很厚的一层苔藓,还有各种蕨类,看去就像树身长了长长的绿毛。还有藤,歪七扭八地在树身上绕。有一只两只不知名的小动物,顺了藤蔓攸一下蹿到树上,在幽静的森林里时不时弄出一些响动。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棵被雷电击倒的大树,倒下的那棵树让上空闪出一块大些的天来。就那时汪鲤程发现天像是一块沉铅。他看到三个少年也往头顶看去,他觉得三个乡下孩子看到那块天脸攸地变了。

他想:怪了!?

他想:他们像看到什么凶狠的怪物。

“快走!”得孝说。

三个少年飞快地跑起来。

汪鲤程莫名其妙。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将要发生什么。他四下里看,他想肯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比如毒蛇猛兽豺狼虎豹什么的。

他什么也没看到,林子里静静的。

雷下冲他喊:“你不要命了。”

“快跑!”他们喊着。

他只好糊糊涂涂跟了他们跑。他们跑了好长的一截路,他们气喘嘘嘘。连汪鲤程这么个汉子也觉得骨头架子都要跑散了。接着,他突然觉得头顶有一滴两滴什么,后来就密集起来。一会儿就像有人给你兜头地浇了一盆水,全身顿时就湿透。

他们总算跑到了,他们到了个高地方,那是个半崖,崖窝进去好长一截,崖顶像只凉棚。四个人就站在那里,从那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那个峡谷就在脚下。现在汪鲤程再看天,天上扯着长长闪电,像些鞭子,这个山头抽一下那个山头抽一下。雷不是一声两声,是长长的一串。雨倾盆而至。可下雨也不至于把他们吓成那样。他想。不过,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他看见那些闪电已经出现在那个峡谷里,他从来没那种闪电,不是长长的闪了,是些火球,在森林的顶端蹿动。他听到哗啦啦风声雨声中有另一种杂响。他们告诉他那大树倾倒的声音。他们说一棵两人合抱那么粗百年老树只一下就给拦腰劈断何况你个血肉之躯?他们说那一年老当在林子里跑不及遭了雷一个人都没了成了一撮黑灰。他们那么说着,还配合些夸张的表情。让汪鲤程听了心里揪一下又揪一下。他还看见时忽有火,火光冲天,他们说那是雷打了枯木引起了火,他担心森林起火,大山里都是柴,像一个大柴房,起了火那能有藏身之地?但森林没起火,汪鲤程的担心有些多余,雨太大了,火才蹿起来就被倾盆大雨给浇熄了。后来他知道危险不仅仅只有雷电,还有山洪。他没想到山里的洪水来得那么快好像和雷雨手拉着手一块来的。谷底的那条小溪突然肥胀了起来,水飞速漫涨,激流咆啸而泄。摧枯拉朽,汪鲤想起这个词,那是绝对摧枯拉朽。他想在上海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领略不到这份壮观,上海也有雷暴,但一响雷人们就关窗闭门躺进屋子深处,就是看,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他觉得这雷暴也是山野风景的一部分,他觉得这是种令人热血沸腾的景致。

但很快他就不那么热血沸腾了,他看见激流裹挟了大树裹挟了小兽的尸体。他看到死兽中有一只小鹿,他知道那是种善跑的动物,连小鹿都跑不急何况人呢?他觉得有些后怕,他想要不是这三个孩子他可能还在峡谷里眼睁睁看着激流把自己冲走。他想即使不被冲走,他也一定会被阻在那地方一天两天的不能过来,一直要等到水退了才有希望。可是那样就把事情耽搁了,那不是个小事,多耽误一天,组织就多一份损失,我们的人说不定就多几个赔了生命。

他这才知道他们给他派这三个伢并不是没有缘由。他记起了执行部那位首长说的话。“他们能耐大着哩,他们非常重要,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我饿了。”小满说,“肚里本来就没东西,这么疯疯的一顿跑肚子像只空布袋了。”

得孝说:“饿了那弄吃的,也该弄吃的了。”

汪鲤程看了看,他搞不清他们怎么去弄吃的。带的那些米已经没了,他们真能弄出无米之炊?还有柴,才下过雨什么都浸在水里,那去弄干柴,至少你得有引火的东西。

“总得有引火的?”他把心里想的从嘴里溜了出来。

“啧!那有什么?”

汪鲤程说:“我看见那只米袋划破了,你们跑时让树枝划破了,米都漏个精光。”

“那有什么?”

他想,耶?他们那么说,那有什么那有什么说得轻飘飘的。我倒要看你们到底怎么弄法。他觉得这倒是个好玩的事,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烟想点了抽,他掏出那只打火机掀着,才记起打火机早没油了掀不燃。他想那三个孩子的包袱里有洋火,他找了找,他先找出那包盐,后来找到那包洋火。找开盒子一看那些火柴头全泥糊稀溶地成了些沫沫。

他叫了起来:“啊呀!”

“完了完了!”他说。“吃不成东西了。”

他说:“别忙了忙也白忙。”

可没人听他的,他看见三个男孩依然忙他们自己的。

鹰蛋、蛇和石鸡

小满开始攀岩,汪鲤程想不通小满为什么攀岩,光光的石头上会有什么?他想。倒是能耐不小,那么陡的崖真就能爬上去。他再看雷下,雷下捏了片树叶往嘴里放,汪鲤程以为那是能吃的什么东西,雷下拈了放在口里嚼。他发现雷下没嚼。雷下像是把叶片衔在了口舌之间。汪鲤程后来知道雷下不是嚼,雷下在吹,那片叶子让雷下吹出了一种奇怪声音,那男孩对着那些细细的岩缝不断地吹着那种声音。

汪鲤程想,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吹小曲。

汪鲤程说:“你吹得不错嘛。”

雷下说:“你别开声!”

汪鲤程觉得雷下的样子很好玩。他没理他了,他看得孝。得孝低了头在找石头,找了一块拈起看看,不满意又随手扔了。他接连找了六七块,好像终于找到一块合适的。汪鲤程看见得孝在用袖口擦着石头满像一回事情。

“那是宝贝?”汪鲤程问。

得孝没抬头,他“嗯!”了一声,“算是吧。”他说。

汪鲤程好奇地接过去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他一扬手把那石头扔了。得孝急了,“咳咳!我好不容易挑到块好的,你给我扔了?”

汪鲤程说:“不就一块石头。”

“你看你,说得那么轻佻,一块石头,你要不要吃饭了?”

汪鲤程愣了,他实在想不起石头跟吃饭有什么相干。他看见得孝真地过去将那块石头重新捡了回来。然后就坐在那用刀削一根柴棍,是那根得孝拿了做拐仗的棍子,他从那根柴棍上弄下半尺长的一截来,然后聚精会神地削,削成尖尖的像石匠用的凿子。汪鲤程糊涂起来,他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他觉得三个乡下孩子所做的一切都和那顿晚餐毫不相干,火都没有了难道还谈什么吃饭?他甚至怀疑他们那么做很可能是有意戏弄自己。

我管它。他想。

他坐在那,突然觉得身上冷起来,湿衣服紧贴了皮肉。那时候雨已经停了,可是风还在刮着。他没想到夏天山里的风竟然这么凉。他起一个瑟缩又起一个瑟缩。他又想起火来,他想现在有一堆火多好。

那三个男孩看样子有两个已经忙乎完了。汪鲤程看见小满从崖壁上下来了,他手里拿着些东西,很快汪鲤程看清那男孩拿着的是个鸟窝和几个鸭蛋那么大的鸟蛋,他想那是岩鹰窠和蛋。他看到得孝接过那只鹰巢放在石头上,然后两只巴掌夹那根木棍猛劲转动,现在汪鲤程明白了,他那是钻木取火,他听说过那种原始的取火方式,但真正看着别人做还是第一次。他想那真就能燃着起来。鹰窠草和细枝很干很软,还夹杂了许多细细的绒毛,他想那东西一定很容易着。果然不久就听噗地一下有一汪火跳了出来。他看见小满和得孝往火上加柴,那些事先准备好的湿柴在火里噼啪作响。

后来,他就听到得孝跟雷下说:“怎么,还没出来吗?”

雷下说:“快了。”

汪鲤程觉得很奇怪,他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小满笑笑的,看上去好像说了句玩笑话。

雷下还在吹着那片叶子,果然不久汪鲤程看见岩石缝隙里出来一个东西。

他吓了一跳。

那是一条蛇。蛇好像被雷下口里发出的声音熏醉了一般,软软地那么爬出来。先是一条,后来又出来三条四条。好几条粗细不一的蛇盘在那一动不动。

“吃蛇肉,难道吃蛇肉?”汪鲤程好像明白了什么。

“谁吃蛇肉?又不是蛮佬,蛇肉猫肉的都吃。”

“那你们把蛇引出来?”

“你看就是。”

后来汪鲤程看到雷下往岩石缝隙里探手,他以为他要抓出条蛇,可他抓出的不是蛇,是黑黑的一团东西。像一团牛屎,他看见“牛屎”会动。他看见雷下不住地往岩石缝隙里掏,他掏出好几只。

“赖蛤蟆?”

“石鸡。”

“鸡!?这怎么会是鸡?”

“反正我们这么叫。”

汪鲤程想,明明是蛙是蛤蟆,不是赖蛤蟆但一定是别的蛤蟆。可他们管那叫鸡。山里人真怪。不过没过多久汪鲤程就明白他们为什么把那东西叫鸡了。他看见他们把那叫石鸡的东西往地下一摔,也不洗,然后扒了些湿泥糊了,糊成圆圆一个泥球丢进火里。等到泥球烧干了裂了,雷下就拔出来,一人分了两个。小满等不及,抓起一个,那东西还热着,烫得小满这只手倒到那只手,不住地吹着气,那样子有些滑稽。

后来,三个男孩都忙起来,他们把干泥剥去,干泥把那层黑皮连同脏东西一起带了去,只余下晶荧白亮的一团熟肉扯着热气。汪鲤程看见他们找出那包盐巴,往那团肉上抹盐,完后,他们拈了肉在嘴里嚼起来。

“香!好吃。”小满说。

小满掰下条蛙腿给汪鲤程,他犹豫了一下。塞进口里。

就那时,他明白为什么他们管那东西不叫蛤蟆叫鸡。

他满口都是一股清香,是那种鸡肉的香味。

他也把自己的那份拈在手里,照他们的样子剥了泥抹上盐狼吞虎咽起来。很快,他就把两只石鸡给吃了。他想这东西真好,他觉得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美味。

“饱了吗?”他们问他。

他说:“饱了。”

“看你,”小满说,“你还操心米的事。”

得孝说:“有雷下在,在山里就是走一年半载也饿不死。”

雷下很得意,雷下那么笑着。“进了山哪地方不是米仓?哪地方都是,伸伸手就有了。”

“我还以为要吃蛇肉哩。”汪鲤程说。

他突然想起蛇的事来,他想,他们抓石鸡为什么要召蛇引蛇呢?

雷下说:“他们是朋友。”

“谁?!”

“石鸡和蛇呀!”

汪鲤程说:“可蛇是蛤蟆的天敌呀!”

“你看你又说蛤蟆。”得孝说,“跟你说了那是石鸡。”

“它们住在一起,”雷下说,“它们不是天敌,岩鹰和蛇才是,蛇趁老鹰不在家,爬去鹰巢吞蛋吃小鹰,鹰在空中飞,飞着飞着就冲下来叼起根绳。”

“鹰叼绳?!”

“你看你,你真以为是绳?那是蛇。”雷下说。

“鹰叼起蛇才空中拌蛇那东西不经抖,一抖骨头就散了,鹰朝岩壁飞,蛇头撞在岩壁上蛇就死了。鹰有时吃蛇有时不吃,鹰是个怪东西。”雷下说。

“蛇不一样,蛇你惹不得,你伸手往岩缝里掏石鸡,蛇就咬你手,所以你得把蛇弄开。”雷下说。

汪鲤程听得很入神,他觉得事情确实是那样,没这三个乡下孩子还真不行,没他们他肯定走不了这条路。就是说他根本完不成那任务,因为要去锁阳只有走这条路,所有的通道都被白军封锁了。何况那边红白边界战事不断。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得孝一直听着雷下和那城里男人的对话。他本来想说什么,后来没说。

得孝说:“大家整理整理,咱就在这过夜。”

他看见那叫汪鲤程的城里男人掏出那表看了一眼。“才五点哩,还能走上一截路。”他说。

得孝想:他倒急哩,他比谁都急,像是锁阳有金子一样去晚了没份。

得孝他们在那忙着埋那些石鸡骨头,汪鲤程没埋,他大概觉得没那必要,趁人不注意,随手把自己脚边的那捧东西抛到了石缝里。接着他又被风景吸引了,他一侧身看见风景时楞了一下。

就这样,他又在看风景了。

风景确实不错,那时虽说已近黄昏,但倒比雷暴来时明亮许多。山被大雨洗刷了一回,特别的清新妩媚。山湿湿的林子湿湿的,衬得万里无云的天也显出一点湿润来。那时天不是蓝的,一天的红,天正潮湿地浸润在晚霞里,弄出一天的灿烂。他觉得晚霞似乎很陌生,竟然觉得这是一生第一回看晚霞,他想不起城里是不是有过晚霞。他想,城里当然有,有时候从十六铺码头望过去,海面常常也有晚霞。但那似乎没这么招人眼睛,也许是黄浦江的浊水和城市的嘈杂以及散发着鱼腥烂菜及垃圾粪便的臭气使然。你想在那种境地里天上的晚霞再美丽壮观又有什么用?

而山里不同,山的绿和天的红浑然一体,像把天地一分为二,一半红一半绿。

他还觉得那种绿在雨后突然地鼓胀起来,甚至连石头都漫上了绿。他以为自己被绿弄得激动不已眼睛产生错觉。他揉揉眼,一点不错,可那些石头确实绿了有一截。

“啊。”他想跟人说些什么,一回头,看见他们三个已经躺下了。他们弄了些什么植物枝叶放在那堆若明若暗的余火上,弄出许多的烟来在周围盘旋。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小满说。

“你没睡,我以为你早睡了哩。”汪鲤程说。

小满坐了起来,“你不睡那我陪陪你吧,城里人来这山地方,天黑了闷得慌,我看你一定闷得慌。”

其实小满根本睡不着,他又听到那声音了,但他这次没说,他觉得也许真是自己多疑。人一胆小就多疑,这是事实,他怕说出来得孝他们不信,非但不信,还要笑话他。

但他确确实实耳朵里常跳进那声音。一种神秘莫测鬼鬼祟祟的东西小虫般老让他耳朵不安宁。

他想,他是不是中邪了?他知道中邪的事,村里老屋子里住的那些孤寡人家,好好的大白天就看见屋檐上有人走路。人家说:那什么都没有哪能有人?中邪的人就说:有哩有哩,那人穿了件对襟,戴的是筒子绒帽,手里还捏着一把薄扇和一只漏斗。人家说:出鬼了,要真有个人那屋檐能承得起一个人他能在上面走来走去的吗?中邪的人就说:他还唱戏他还咿咿呀呀没完没了地哼着唱着。村人说:中邪了中邪了。就请来神婆跳神驱鬼,放铳拉旱网撤米打大锣,村子热闹上一天两天。

小满想,我是不是就那样,中邪了?他们说中邪的人看得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得到人听不到的东西。中邪的人就是鬼魂附体。

想到鬼魂,小满不由又瑟缩起来,他感觉身上鸡皮粒粒像在皮肤上抹了层沙,他甚至觉得那些沙粒粒在他手臂跳哇跳的。

“我看还是睡吧。”他听到汪鲤程在跟他说。

“睡吧睡吧。”小满说。

“你们不把火弄熄,烟熏火燎的让人怎睡得着?”

“你是说这些烟,那是为了熏蚊子,山里蚊子多,天一黑你就知道了,蚊子不是一只两只,不是一群两群,是一汪一汪。”小满觉得又有话说了,他想就这么跟这城里男人说下去,尽管他实际上已经困得不行,眼皮像抹了一层糊浆浆。

“噢噢。”

“就像烟,一汪一汪地漫过来,皮肉露外面这会被贴上块黑布。”

“噢噢。”

“你要是光身子,那你就穿上了一身黑衣服。你想那有多少蚊子?过去土匪杀人有个坏招,他们不用刀不用枪不吊死你不淹死你,他们剥光你衣服,把你绑在深山里大树上,日落时候蚊子就来了,就给你弄上一身黑衣服,不出两袋烟功夫,就把你活活叮死了。”

“噢噢,真活活的被蚊子叮死了?”

“你以为呀!”小满坐了起来,他捅捅身边两个伙伴,发现得孝和雷下都沉睡了过去。

“他们睡了。”他说。

“咱也该睡,要不明天走路没力气,可我睡不着。”汪鲤程说。

“不习惯是吧?外面人到咱这地方一时半刻习惯不了。”

“你睡吧。”

“我也不睡了,陪你说会话。”小满觉得突然话多了起来,其实他并不是个寡言少语的人,白天的沉默是因为他好像被什么压迫着,他想一是因为那种恐惧,二是得孝和雷下的缘故。他总觉得自己在别人面前矮那么一截,他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他有些自卑。现在得孝和雷下睡了,他觉得自己肚里憋着些话像石板下的笋苗,拱呵拱地想往外挤。他觉得可以跟这城里人说说话,原因好像也有两个,一是他觉得这个城里男人不坏,二来城里男人对山里的事知道得太少,他可以在他面前显示显示。

“说一会说一会,我正好有事要问你,就一会。”那男人说。

“问什么,你问你问。”小满很兴奋,这城里男人有事求于他让他感到很那个。

后来,汪鲤程就说到那些石头。

“噢噢!那是地衣。”

“地衣?!”

“嗯,地衣。它们长在石头上,天旱时它们就变干变黑变成薄薄一层附在石头表面,你以为它死了呀,它没死,一下雨接了湿气就又活过来了,就成绿绿的。”

“石头上还能长东西?”

“你看你,只要有日头有水,咱这地方什么不能长?瞧你说得,石头上长的东西多呢。你看那岩松。你猜它是怎么长到那地方去的?鸟吃松籽,大鸟叼去喂小鸟,飞过那地方时偶然的有一颗两颗掉石头缝缝里了,过不多久就长出一棵树来。”

小满说着,伸手在头顶岩缝里探了一下,汪鲤程以为他赶蚊虫什么的,可后来看清小满手里捏了个东西。他从小满手里接过那东西,叫了起来。

“噢!石头上还长木耳。”

“瞧你,那是石耳,比木耳大些。”

汪鲤程突然觉得有点那个,面对这生命的世界他内心一角突然有块东西松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确实觉得心里起了一个瑟缩。

他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我看你脸忽地沉下来了,一下子灰得难看。”

“天黑下来了,我看是天黑下来了。”汪鲤程说。他知道自己脸确实像小满说的那样,突然一下就黑了。是脸黑了,不是天。他黑脸是因为内心深处的那个瑟缩,他想到生命,他想到石头缝缝里那么个地方生命还顽强地生长着,可在他心目里,却一直觉得生命很那个,很轻飘的一件东西,有时候像掐灭根烟头那么。他觉得有根细细的针在他心上刺了一下。

“噢!我还以为我惹你生气了。”小满说。

“看你说得,好好的我生气?再说你人不错。”

“真的?”小满往汪鲤程这边先靠过来,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你真那么想?”小满脸贴着汪鲤程的耳边小声说,“那我求你个事。”

“你说!”

“你把那金表给我看看,我只看看。”

汪鲤程没想到他提的是这么个事。他把那只怀表递给小满,“你看就是,看个饱。”

小满接过那表,不住地摸。“他们说,金子摸多了沾财气。”他说。

“你信?!”

“我信!”

他们说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小满觉得这男人一点也不神秘,他觉得他不像先前想的那么。男人很诚恳。他觉得他们熟了,他们是朋友了。

“他俩睡了,你跟我一人说我不会跟他们说。”

“说什么?”

“你说实话。”

“我不瞎说。”

“你跟我说你去锁阳做什么?”

“杀人!”

“你看你,你还说我们是朋友,可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好了,我不跟你说话了。”小满嘟着嘴,说着,一侧身睡了下来。

他实在太困了,也许那男人的话叫他感到不快,他那一刻把恐惧暂时忘了。

随即那就起了很响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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