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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曾巩家族及其亲友门生(7)

曾纡现存题跋多篇,而绍兴三年五月所作《书拟岘台记后》颇有今昔之感:“伯父紫微公(曾巩)作记后二十九年,当元丰乙丑,以儿童侍先丞相(曾布)登是台;又四十九年,当绍兴壬子,蒙恩起明道吏,守乡郡。华颠独来,陈迹具在。断碑仆地,台且圮矣。抚事念往,悲莫能胜!方时多艰,兵旅未休,顾葺兴之,实未遑暇。越明年,始取旧记载刊碑石,不独使拟岘之名托之文字,与溪山之胜共传不朽,实亦慰子孙无穷之慕焉。”纡工四六,谢汲云:“韩子苍为舍人,曾公衮以启贺之,韩答曰:“旧知四六之工,弥起再三之叹。”曾为浙漕,谢先公启云:“蒸出芝菌,犹能为瑞世之祥;收之桑榆,亦未叹逢时之晚。”

曾纡能诗,周必大称他为当时执牛耳者之一,其《跋韩子苍与曾公衮、钱逊叔诸人倡和诗》云:“崇宁、大观而后,有司取士专用王氏学,甚至欲禁读史作诗,然执牛耳者未尝无人。凡绍兴初以诗名家,皆当日人才也。今读韩子苍与钱逊叔、曾公衮等临川唱酬,略可睹矣。或疑所以然,予曰:举子在场屋,为学不专,为文不力,既仕则弃其旧习,难乎新功。有志之士其操心也专,其学古也力,譬之追风蹑云之骥,要非绳墨所能驭。故子苍诸贤往往不由科举而进,一时如程致道、吕居仁、曾吉甫、朱希真皆是也,其又奚疑?”魏庆之引其《清樾轩二首》并评云:

卧听滩声淲淲流,冷风凄雨似深秋。

江边石上乌臼树,一夜水长到梢头。

竹间嘉树密扶疏,异乡物色似吾庐。

清晓开门出负水,已有小舟来卖鱼。

魏庆之云:“论诗者贵乎似,论似者可以言尽耶?少陵《春水生》二首云:“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鸬鹚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敢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曾空青(纡)《清樾轩二首》……似耶,不似耶?学诗者不可以不辨。”意谓曾纡绝句与杜甫绝句相类似,均以清丽明快见长,不可仅以似与不似论诗。

又如《乌臼树》,宋释慧洪《敦素坐诵公衮乌臼树绝句,叹爱不已。其诗云:“三年逐客弄湘流,华气遮栏两鬓秋。只有荒寒江上树,尚成诗句聚眉头。”成此寄之》盛赞其人其诗:“我不识公衮,时时见醉墨。爱其吐词气,人品极英特。君看句中眼,秀却天下白。前辈风流尽,尚复余此客。世议隘不容,道山归未得。

三年谪湘楚,妙语敌山色。归来大江南,声价长籍籍。我亦不人,梦境聊戏剧。要当径寻君,已办登山屐。想见一秃翁,攫攘吾辈侧。”

曾纡亦能词,宋王明清《挥麈余话》卷一:“曾文肃十子,最钟爱外祖空青公(曾纡),有寿词云:“江南客,家有宁馨儿。三世文章称大手,一门兄弟独良眉。籍甚众多推。千里足,来自渥洼池。莫倚善题《鹦鹉赋》,青山须待健时归。不似傲当时。”其后外祖果以词翰名世,可谓父子为知己。”他所作长短句,传入宫中,为宫妃所知,《宋稗类钞》卷三载:“徽宗靖康初南幸,次京口,驻跸郡治,曾空青以江南转运使摄府事。忽直至行宫,上引至深邃之所,问劳勤渥,命乔贵妃出,上回顾语乔曰:“汝在京师每问曾三,此即是也,特令汝一识耳。”盖空青少日喜作长短句,多流入中禁故尔。取七宝杯,令乔手擎满酌,并以杯赐之。空青拜贶而出。”

宋曾慥《乐府雅词》卷下收其词九首,词风婉丽,多写男女之情。《秋霁》上阕写与一女子“当年快意登临”的情况:“木落山明,暮江碧,楼倚太虚寥廓。素手飞觞,钗头笑取,金英满浮桑落。髩云漫约,酒红拂破香腮薄。细细酌,帘外任教,月转画阑角。”“素手”、“钗头”、“髩云”、“香腮薄”,都是对这一“楼倚”女子的描写。下阕以“当年快意登临”过渡,写现在在“异乡”对她的思念:“当年快意登临,异乡节物,难禁离索。故人远,凌波何在,惟有残英共寂寞。愁到断肠无处着,寄寒香与,凭渠问讯佳时,弄粉吹花,为谁梳掠。”“凌波何在,惟有残英共寂寞”,“人面不知何处去”,再也见不到了。

《念奴娇》凡二首,皆咏物词,皆借物拟人之作。一首写梅,上阕写当年与“玉人”折梅,与之“兰房同醉”:“片帆暮落,正前村梅蕊,愁人如雪。东陌西溪长记得,疏影横斜时节。六出冰姿,玉人微涉,笑里轻轻折。兰房同醉,暗香曾共私窃。”下阕写对“玉人”的思念:“回头万水千山,一枝重见处,离肠千结。料想临鸾(镜)消瘦损,时把啼红偷浥。待得伊来,许多幽恨,共捻青梢说。如今千里,断肠空对明月。”另一首写海棠:“江城春晚,正海棠临水,嫣然幽独。秀色天姿真富贵,何必金盘华屋。月下无人,雨中有泪,绝艳仍清淑。丰肌得酒,嫩红微透轻縠。”下阕以“佳人春睡思,朦胧初足”喻海棠之明艳,并以“桃李漫山粗俗”进一步反衬海棠的高雅脱俗。结处的“衔子飞来,鸿鹄何在,千里移西蜀。明朝酒醒,乱红那忍轻触”,这是化用苏轼《寓居定惠院之东同,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卷二○)诗,而又不着痕迹:“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曾纡也有感伤时事之词,如《洞仙歌》上阕以司马相如自喻,写北宋未灭亡前自己的豪情:“相如当日,曾奏凌云赋,落笔纵横妙风雨。记扬鞭辇路,同醉金明,穷胜赏,不管重城已暮。”下阕抒发故国之思:“旧游如梦觉,零落朋侪,遗墨淋漓尚如故。况神州北望,今已丘墟,伤白璧、久埋黄土。但空似、灵光(殿名)岿然存,怅朗月清风,更无玄度。”许询字玄度,潜心学佛,甚为江左诸公卿仰慕。梁简文帝高其风,每月白风恬,思清言妙理,必造访。

至其亹亹,简文不觉前席,达旦忘倦。事见元释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六。

曾纡之子曾惇(生卒年不详)字谹父,绍兴三年,官太府寺丞。十二年,知黄州。十三年,知台州。十八年,知镇江府。二十六年,知光州。在台州时着有《曾谹父诗词》一卷,已佚。近人周泳先辑有《曾使君新词》。《宋史》无传,其事迹略见《宋诗纪事》卷四六、周泳先《曾使君新词辑本题记》。

曾惇长于诗,五律如《栖霞偶作》:“蔬饭已忘肉,清心已是僧。春华空婉娩,衰病苦侵凌。风飏孤舟急,江明远浦澄。邵楼来远念,实怯醉时登。”七律如《东湖怀洪景伯》:“东湖径昃半苍苔,问讯红蕖几许开?渺渺波光侵坐席,霏霏荷气着尊罍。片云正为诗情起,好雨更将凉意来。别乘朝来知健否,颇思剧饮拗莲台。”七绝如《题一相庵》:“满山松竹翠成林,仿佛前身旧所临。

不分双旌杀风景,他年腊屐再幽寻。”诸诗均清新隽永,平淡流畅。

他知黄州时,曾以诗十首献媚秦桧。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一《曾郎中献秦益公十绝句》云:“绍兴壬戌,朝廷既罢三大将,息兵议和,曾郎中惇时守黄州,献《书事十绝句》于秦益公。秦缴进于上,上喜,与升擢差遣。”吹捧和议云:“驿吏西来闻好语,蕃人已出蔡州城”;“淮上州州尽灭烽,今年方喜得和戎”;“和戎诏下破群疑,无复旄头彗紫微。屈己销兵宜有报,先看长乐板舆归。”粉饰太平云:“田父今年作社频,边头闻见一番新。官军不斫人家树,各自持钱去买薪”;“江头柳木已参天,柳色花光日日妍。惊怪田家频得醉,今年斗米不论钱”;“村村准拟十分禾,老稚扶携笑且歌。租税况今黄纸放,阳城元自拙催科”;“淮畔风尘自此清,斯人还喜见升平”;“田家尽说今年好,要雨雨来晴便晴”。否定岳飞云:“沔鄂蕲黄一千里,更无人说岳家军”。吹捧秦桧云:“问谁整顿乾坤了,学语儿童道相公”;甚至不惜以裴度喻秦桧:“裴度只今真圣相,勒碑十丈可无人?”从这一组诗不难看出,曾惇为人实不足取。

惇词尤有名于时,谢汲《曾使君新词序》称其少时以同名中都:“临海使君南丰曾侯惇,字谹父。以故相孙习知台阁,工为文辞。年逾二十,当全盛时官中都,诸公贵人一口称荐,王邸戚里、名胜豪杰莫不愿交。而谹父亦善与人交,笑言靃靡(随风披指貌),各适其意,名声一日满京师。酒酣耳热,遗簪堕珥之前,滑稽放肆之词播在乐府,下至流传平康诸曲皆习歌之,以是乐府尤着。盖识其小者,轻千金,重然诺,夸承平公子之豪;而见其大者,英妙卓绝,可继门户钟鼎之盛。此谹父异时之作也。汲政和末肄业太学,同舍生多能语此。”南宋初,国家多难,不甚作词:

“后十四年谹父丞大府,汲丞大宗正,相遇行在所,叙中外契。明年同出尚书省,见其文词日益多而乐府传者少。时中外多故,虽官曹令休,友室无私恩意,皇暇乎朋友燕集之事哉!”后官临海,复作词,但词风、内容均已大变:“及十三年,岁在丙寅(丙寅当为绍兴十六年即1146年),谹父来守临海,四方无事,屡丰穰,不鄙夷其民,教以礼乐,老者安而少者怀矣。于是以少日之所自乐而与斯民共乐之,变叹息愁恨之音为乐职中和之作。合乐府五十一转而上闻,则安静平易,无烦苛迫急,办治于谈笑之间,殆将于此乎!政小而行远,则高下抑扬,曲折变化,人情物态莫不周知,虽异世识其人矣。”惇词多已散佚,《全宋词》仅存其词六首,多为赠别、咏物之作。其《念奴娇·送淮漕钱处和》上阕写钱处和奉诏使金:“绣衣直指,问凌风一笑,翩然何许。诏出层霄持汉节,千里秋风淮浦。鉴远江山,竹西歌吹,曾被腥膻污。须君椽笔,为渠一洗尘土。”下阕前三句写送别之宴:“休厌共倒金荷,翠眉重为唱,渭城朝雨。”继写使金归来,必将升官:“看即扬鞭归骑稳,还指郁葱深处。宝带兼金,华鞯新绣,直上云霄去。”

末以不忘“今夜”别宴作结:“回头莫忘,玉霄今夜风露。”此词清新疏旷,颇有苏、辛词风味。其《浣溪沙》词有“紫禁正须红药句,清江莫与白鸥盟”之句,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称其以“寻常称美语,出雅令之笔,阅之便不生厌,此酬赠词之别开生面者”。

第四节 “渊懿温纯,不失家法”的曾肇

曾肇(1047-1107)字子开,曾巩弟。治平四年进士,调黄岩县主簿,为郑州州学教授。以荐赐对,除崇文院校书、馆阁校勘兼国子监直讲,删定《九域志》。改大理寺丞,同知太常礼院。元丰元年,为集贤校理,转殿中丞。迁国史编修官,修仁宗、英宗两朝国史,进吏部郎中。丁母忧,服除,为户部郎,迁右司郎中。曾巩《曾肇转官除吏部郎中制》(卷二○)云:“尔以学行材谞,列职史筵。宜进文阶,往只厥叙。”又有《李靖臣王存赵彦若曾肇转官制》(卷二一)论肇云:“以文学选用,与成信书。朕惟汝嘉,是用褒进。尚其祗服,以称朕意。”弟转官,兄草制,堪称佳话。

元佑元年,为修神宗实录官,擢起居舍人,转中书舍人。苏辙《曾肇中书舍人告词》(卷二八)云:“朝廷以号令鼓舞四方,言之不文,行之不远。昔河西诸将,读玺书而知天子之圣明;河北叛臣,闻赦令而致武夫之涕泣。故朕思得良士,俾代予言。知民物之至情,识邦家之大体。择之久矣,仅乃得之。具官曾肇,少知为文,久益更事。家传父兄之学,言有汉唐之风。汗简编年,手金匮。执笔纪事,密侍丹墀。比于简牍之余,试以丝纶之作。油然不竭,焕乎可观。俾即拜于西垣,将益观其来效。”四年,出知颍州,移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七年,入为吏部侍郎。

复出知徐州,徙江宁府。绍圣元年,知瀛州,历滁、泰、海三州。

徽宗即位,召为中书舍人,迁翰林学士兼侍读,知制诰,因其兄曾布为相,避近职,改龙图阁学士,提举中太一宫。出知陈州,徙应天府、扬州、定州。崇宁初,入党籍,落职,谪知和州,徙岳州,继贬濮州团练副使,汀州安置。大观元年卒,年六十一。高宗时,追复龙图阁学士。绍兴二年,赐谥文昭。曾肇着述甚富,有《曲阜集》四十卷、《外集》十卷、《奏议》十二卷、《迩英进故事》一卷、《元佑外制集》十二卷、《庚辰外制集》三卷、《内制集》五卷、《尚书讲义》八卷、《曾氏图谱》一卷。其着述多已不存,明万历时,其裔孙曾思孔辑得奏议文,编为《曾文昭公奏议集》二卷;清康熙时,增补为《曾文昭公集》(或称《曲阜集》)四卷。事迹见杨时《曾文昭公行述》、《宋史》卷三一九《曾肇传》。

曾肇自少力学,善属文,有曾氏家风。《宋史》本传云:“肇天资仁厚,而容貌端严。自少力学,博览经传。为文温润有法。更十一州,类多善政。”宋濂《曾学士文集序》云:“惟曾氏出于郕国公,自都乡侯据南徙,代有显人。至于文定公巩、文肃公布、文昭公肇起于南丰,遂以文章名天下。……文昭之作,简严平实,温润雅驯,最为学者之所同慕,不翅景星之与卿云。”“简严平实,温润雅驯”八字,是对曾肇文的准确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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