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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二日(6)

这次赏下来的家法是二十板子,是父亲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痛下狠手。从小到大,爹娘对我的宠爱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吃的用的全都是顶顶好的,更别说戳一指头了,可见父亲是动了真怒。

“父亲,小雪这次的确是太出格,但二十板子却是太重,她还是个孩子……还请父亲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从轻发落!”三哥心知父亲动了气,逃过处罚已是不可能了,只求从轻发落。

“二十板子太重?我……我不好好教训她,终有一日,她会将我这卫府也拆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还学会喝酒了,瞧瞧——这像什么样子!”我抬头偷偷瞄了一眼,父亲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我,气得当真吹胡子瞪眼,“你是千金大小姐,不是乡野疯妇!”

“可是,要是天天闷在家里,女儿宁愿做个乡野疯妇,”我小声嘟囔,“这不公平,凭什么哥哥们可以随意出门,我却要天天闷在家里,还要练女红啊刺绣啊……”真是酒壮怂人胆,以前遇上父亲生气总有办法逗他老人家开心,今日大概是一肚子酒作祟。一旁的三哥不住地冲我使眼色,眼珠子都要转抽筋了。

“什么?你说什么……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父亲大人一拍桌子,在场的丫婢小厮无不冷汗连连,大气不敢喘,连本来闲闲看热闹的二哥也冷了脸、垂着首。

“来人——”父亲虽是文臣,这一吼倒有武将雄威,“家法伺候!”无人再敢言语。

家法很快准备好了,一把窄凳,两把厚实的长竹板——我为府里小厮的办事效率深感欣慰。暗呼不妙,瞥了一眼长竹板,心跳如鼓。眼看这顿板子是躲不过了,只好乖乖趴上板凳,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相。

“打!给我狠狠地打——”一声令下。

一下——两个小厮甚是听话,使出吃奶的力气。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们平日里被我欺负得太厉害,以至于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公报私怨。

“啊——爹爹饶命,小雪再不敢了……”

第二下——

“爹爹……”

第三下——

“呜呜……母亲……”

第四下——

咿?虽有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怎么不疼?我艰难地转头去看,三哥的脸就在眼前,面色沉静如水。

两个行家法的小厮吃了一惊,住了手,呆立在一旁。

“父亲,让孩儿替小雪挨了剩下的板子吧!”

“恭敏,你让开!”父亲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亲,小雪已经知道错了,您还是饶过她吧!父亲常说兄友弟恭,我替妹妹挨板子也是天经地义。”三哥的语气虽然谦恭,眸中却透着坚韧和固执。我记得,他从很小就开始练武,师傅极严厉,不认真学便用马鞭细细地抽,他却从不掉一滴眼泪。明明是那样小的孩子,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

“来人,把三公子拖走!”父亲的语气已微有愠怒,在“拖”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我感觉到空气中暴风雨临来时诡异的压抑。

打板子的一个小厮听命上前,要动手拉人,猛不丁被三哥一脚踹开。那小厮一屁股坐在地上,闷了一口气,半晌没爬起来。

夜已深,天边的星子显得寥落,那轮被千年赞誉的圆月,害了羞,扯块残云遮面。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冷,仿佛可以听到空气中细小的冰晶凝结的“嚓嚓”声。我看到三哥房里伺候的两个小丫头惊怕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别说她们,连我也大吃了一惊。三哥平日里最是温和可亲,对待下人也极是宽柔,万想不到他会有此一面,以至于我恍惚以为三哥今儿也喝高了。

“反了,反了,你们……”父亲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是当朝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谁不得看他脸色。他的傲慢容不得儿女这般忤逆。

三哥这时大概骤然醒悟自己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忙不迭垂首跪地,“父亲,孩儿错了。”

父与子陷入僵局,在场众人人人自危,无人敢言语半句。大哥博阳本性懦弱,母亲曾说他畏父如虎、畏妻如狼,现下深锁着眉头、脸色煞白。二哥本来在一旁闲闲看热闹,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适。

父亲气得发疯,抬眼看见小厮手里的长竹板,再顾不得体面,劈面夺过,使满了力,抡下去,一口气抽了七八板在三哥背上。三哥挺直了背,闷葫芦般,一声也不吭。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是在梦里,我一时怔住,看到巴掌宽、手指粗的长竹板急雨一般不停地落在三哥背上,心底一丝丝凉意拔起,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因为愤怒而血红的双眼,出奇的吓人,我想不到一贯慈祥的父亲也会有这样暴怒如野兽的一面。骤然清醒,又惊又急、又怕又痛,翻身滚下长凳,抱了父亲的腿大哭,一迭连声地叫:“爹爹,饶了三哥——”

很小的时候,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样,我喊父亲“爹爹”,长大了,就自觉地随了哥哥们,叫“父亲”,“父亲”是威严的,“爹爹”却是小女儿可以撒娇耍赖的。

我常嘲笑香儿是爱哭鬼,现在想来,遇到我处理不了的事情,能做的也只是哭,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此的无力和无能。而且,更让我难过、羞惭的是,这一切的麻烦全是我带给大家的。

人仰马翻的情势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住手,住手——”

这个声音天籁一般美妙。

“老爷,儿女做错了事,理当该打,也怪我这为娘的不济,没有教好他们,老爷真该把我这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妇人先打死,省得等我死了,没人送终。”母亲语气冰冷决绝,全不像平日里温和慈祥的样子。一听这话,大哥、二哥十分自觉地跪下了。

“夫人呐,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我也是气急了……”父亲已经住了手,脸上讪讪。父亲、母亲恩爱甚笃,母亲是父亲微末时娶的结发妻子,虽为女流,性情却是刚毅果决,父亲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多亏了母亲和家族在背后的默默支持。夫妻伉俪情深,别的不说,父亲从不纳侧室便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母亲也不搭话,上前查看儿女伤势。我只不过挨了三板,除了惊吓过度,身子是无妨。三哥仍脊梁挺直地硬撑着,不过额上豆大的汗珠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我爬到三哥身边,拉着他宽大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抽泣着叫:“哥哥……”

三哥回望我一眼,见我满面泪光,两只眼睛哭得桃儿一样,不禁怜爱地道,“小雪……别哭,哥哥没事……”

这一开口,“噗”地吐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

这下众人乱成了一团,延医的,抬人的,哭声叫声喊声混杂成一团……

###

“你还不动手?”韩风的声音低沉、冷漠,带着毫不吃惊的不屑和嘲讽。

神思骤然回归,我定定望向他,看到一张半带笑意的脸,是记忆中的脸,又好像不是。他用两只手指夹着刀锋,我握着刀柄的右手加力,往下压,刀锋离他细细的脖颈不过寸长。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不能让刀下移一分。韩风眼中寒光一闪,我被一股大力弹开,再握不住刀,猛然摔在床上,额头撞向靠里的墙,“嘭”地一声,顿时头晕眼黑。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很多个头在眼前晃来晃去,头痛之余心底竟还生出几分好笑。以前对凡事都无所谓,是因为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则是因为,即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把握任何。这也大概就是愚夫愚妇所笃信的: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悲或喜从此便无需太伤脑筋。

“你再不乖,我可就不客气了,”韩风翻身覆到我身上,一手支着身子,脸离我不能再近,呼吸相闻。他眉微皱,唇角带着玩味,一双眼睛看似专注地望我,眼神里除了嘲弄,似乎……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悲悯。老虎玩弄兔子时的悲悯。小白兔,你怎么这么弱小,哎,只能被我吃了。

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和漫不经心,“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也不知那对卖唱的爷孙现在过得怎样了。”

他不感兴趣地“唔”了一声,翻身滚到一边床上,蒙起被子。

“从一开始的相遇你就计划好了?”声音在不听使唤地发颤。

他背靠着我,看不清神情,无声无息。

“说话啊!”我不依不饶。

“你觉得呢?”厌烦的冷哼。

恐惧和慌乱的喘息响起,如搁浅的鱼,在水湾浑浊肮脏的泥泞里苟延残喘,很久以后,像是从地底发出的声音,我听到一个沙哑凄哀的女人的声音响起,失神地喃喃道,“你,你说谎,你怎么会知道上元节那晚我会偷跑出门,又恰巧有一对落难的爷孙引得我去帮忙?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的样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

他终于转过身,神情似有几分恍惚,眼波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被夜露洇染了,只一瞬,那层雾气散去,重又现出眼底的冷凝和决绝,他冷冷道,“你相信也罢,不信也罢,这世上的事,只要有心,总能做得到。”

是啊,只要有心,总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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