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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住吴门

顾小清从未见过西北大漠这般宏大荒凉的景象。漫天肆虐的狂沙竟将挂在天空的毒日也掩住了,此刻她勉力支撑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提着她那以自己的功夫根本配不上的玉带剑一人独行在戈壁,心下暗叹自己命不久矣,只希望能出现奇迹在这茫茫大漠中遇见人家好讨口水喝。

顾小清本是杭州城里顾家府上的宝贝大小姐。顾家是经商的大户人家,主要做布匹生意,每年将浙里新产的上好绸缎布料送到全国各处的店里。顾家自己也经营着老字号服饰店——顾氏布艺。顾氏布艺除出售布料,做些基本的剪裁活计之外还接收服饰定制、染布、布艺制品出售的工作。凭着精致的手艺和服务质量,顾氏已将店开遍了大城市。在京城里,穿顾氏店里打造的服饰也一时成了阔气太太们的喜好。小清的父亲顾云生常常离家在外为生意奔走,除了家族大事之外,家务大多是顾太太主持。大户人家教育闺女,不似普通人家不过是教教针线活想着把女儿养成个贤妻良母型的温柔女人找个好人家嫁了便了事一般,顾太太受了先生的嘱咐,从小便对小清要求严格,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好歹也得通一样,对其他粗浅涉猎即可。虽然女儿家将来没什么仕途可谈,书却还是要读的。从四书五经到诗词歌赋,小清的童年时期从不似其他小丫头一样能一天到晚没事到处跑着追蝴蝶玩布偶。

小清本是个不易静下来的孩子,学琴学画学书法,她是无论如何坐不住的。一天除了读书居然还要修个什么身养个什么性的非逼疯了她不可。顾太太瞧着她那个难受样倒也不逼迫她。好在小清有个大她五岁的哥哥能不时陪她,顾小城。顾小城喜好下棋,她也就随着小城学,时间长了,两人技艺见长,竟能不时废寝忘食的下几个时辰。

虽然有各种规矩要守着,不愁吃穿有人宠爱的日子倒也让顾小清过得乐得自在。到了十二岁,她便能时常离开顾府一两天,随着哥哥出去转转。城里的集市上满是令她眼花缭乱的小物件,茶馆里的说书人时不时讲出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奇闻异事令她听得两眼出神,恨不得自己不是什么大小姐,而是个行侠仗义武功高强的女侠盗,打那些坏人个落花流水。然而她最喜欢的地方还是苏堤,那里她能穿着青绿色的小袍子随着人间三月的花雨旋转奔跑,也能在夜晚让身边保护照看她的顾府中的仆役划着小船带她穿过垂下的条条绿柳去湖心看月亮。顾小清时常盯着细细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出神,心里觉得生活大约就能这样一直无忧无虑的直到她老去。

“什么玉带剑,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宝剑,在我手里也只怕是跟废铜烂铁一般无用!”顾小清皱着眉头,气鼓鼓的提剑朝面前小沙堆劈下去,仿佛如此便解了她的气。这一剑劈下去,随着一小片飞起的沙尘,竟是清脆的“叮”的一响!小清愣了一下,难道是自己快累死了渴死了此时已经神志迷糊了不成?明明是一沙堆,怎会出现这么一响?况且她丝毫感觉不出剑触到了什么金属啊!小清懒得多想,提剑便欲接着走,一迈步想跨过沙堆却好像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绊了一下似的一个趔趄摔倒在了沙上。这一摔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轻轻的坐起来,又一剑朝沙堆砍了下去。“叮!”伴随着第二声响,又一片沙尘扬起,竟隔着衣袖刮得她胳膊生疼。小清低下头来仔细检视,这“沙堆”竟是一堆颗粒和沙子一般细小的碎宝石,和黄沙混在了一起因而之前根本没被她发现。她伸手想要抓起一把碎石,触到的竟是冰凉的细细的如流水一般的宝石,碎宝石从她指缝间流下,一粒也未粘在她掌心。

小清微微有些诧异:“既然拿不住,又为何将我绊在这里?那个硬硬的被剑击中发出响声的又是什么东西?”她“手剑并用”轻轻在碎宝石中翻了起来。突然间,她触到了一个冰凉而尖利的边缘,指尖被划破,一滴血落在碎宝石中。“呀!”有些懊恼又有些被惊吓,小清只道自己是在这沙城之中见了鬼了。她低头,只见自己的血滴在这冰凉的碎宝石堆中竟如水滴滴在烧红了的铁板上一般随着“滋”的一声消失不见,碎宝石渐渐由透明变为夹杂着一丝丝暗红的玉色,融在一起,成了一个无柄的小杯,躺在黄沙之中。小清死死地盯着这个玉杯,突然间脑海中出现无数疑惑不知何时得解。此时她勉强还能思考,想来这个杯子在这样的无垠大漠间偏偏被她撞见,又偏偏被她用血现出形来,似是巧合也似不是巧合,趁着自己没累死在这戈壁上,明智的做法大约是先拿起它走出这个荒蛮之地再说。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总是有那么个平凡自卑的主角,在走投无路绝望的要死的时候遇上奇人,被授以绝世神功,再出江湖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在经历了腥风血雨为民除害之后抱得美人一同绝迹江湖,归隐山林以终老。原本都是些江南城里小丫头不切实际的梦幻而已,年幼的顾小清总是听到紧张时候拽着哥哥小城的袖子,心里觉得刺激爽快,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生活也会起变故。

一切都始于她十三岁生辰,无忧无虑的日子结束的毫无征兆。那日顾家府上热闹非凡。大小姐的生辰是怎么着都将就不得的。小孩子收了礼物便高兴的去玩耍,根本不在意酒席多豪华,宾客名气多大。饭吃了六七成饱,顾小清便坐不住了。“喂,”她伸手拉住哥哥的袖子:“赶紧带我出去玩儿吧!”顾小城原本该陪着客人,但一来经不住小妹子软磨硬泡,二来自己也觉得无聊,便告辞离席带着妹子出去看烟花了。夜晚的杭州城倒极繁华,不断有马车穿城而过停在酒楼。顾小清四处乱跑,看看杂耍的,瞧瞧卖糖人的,竟在人群中与哥哥走散了也未知觉到。顾小城喊着小清,着急的四处问有没有人瞧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小丫头,众人纷纷摇头。顾小城想这样找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不如跑回家多叫些人一同来找,于是便往顾府方向跑去。

小清渐渐走到了人略少些的地方,突然发现哥哥不在身后,微微有些害怕。她慌乱的四处看了看,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想要顺着原路返回。好在她头脑伶俐,个头小又跑得快不怎么引人注目,一路上也未遇见什么打她主意的坏人,顺利的找到了回家的路。她离家越近,却越觉得心里一阵不详的预感越厉害。到了家附近,只见顾府的巷子里围满了人,一片混乱。她顺着人群走向家门,不见了常日里气派繁华的宅子,满眼只是冲天的火光。哥哥早已不知去向,周围瞧不见家人的踪影,顾小清一个小丫头孤零零的立在人群之中,只觉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周围环境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知如何是好,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知何时,一只手温柔的拍了拍顾小清的肩膀,她好奇的回头,那只手修长而极白皙,若不是手掌大,要被当成大户人家小姐的手了。顾小清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男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目光却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小清不禁打了个寒碜,只觉得这陌生人很奇怪,不似其他人一般站在自己家门前看热闹,却又不知在干什么,就好像是专门来找自己一样。

顾小清从小便不轻信别人,不知为何,这一次却鬼使神差的任由青衣男子俯身拉起她的小手,带着她走出了人群。小清知道,反正她已经没有家了。

注:章节名“家住吴门”源于周邦彦词《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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