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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襄阳〈归南山〉诗,全章浅率,不待吟讽,不特诵之帝前,见野人唐突,只就诗论诗,殊违雅致,无足录也。后人翻缘勿遇之故,不忍遗弃,亦襄阳不幸中之幸矣。

〈黄鹤楼〉诗,评赞者无过随太白为虚声耳。独喜谭友夏「宽然有余」四字,不特尽崔诗之境,且可推之以悟诗道。非学问博大,性情深厚,则蓄缩羞赧,如牧竖咶席见诸将矣。

有举僧诗警句曰:「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牧斋先生笑曰:「次句似赠妓诗。」客为哄堂。余思先生虽是谑言,然「鞋香」二字实可笑,谑也而寓教也。

「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此严沧浪之言,无不奉为心印。不知是言误后人不浅,请看盛唐诸大家,有一字不本于学者否?有一言不深于理者否?严说流弊,遂至竟陵。

〈早朝〉四诗,贾舍人自是率尔之作,故起结圆亮而次联强凑。少陵殊亦见窘。世皆谓王、岑二诗,宫商齐响。然唐人最重收韵,岑较王结更觉自然满畅。且岑是句句和早朝,王、杜未免扯及未朝罢朝时矣。

陈胤倩诗,主风神而次气骨,主婉畅而次宏壮,尝指摘少陵诗,目为枵句,如「乾坤」、「万里」诸语。余笑曰:「君奈何又有『乾坤一布鞋』之句耶?」相与大笑。忆此在己亥春慈仁寺雪松下,今成畴昔矣,录及为之潸然。

唐武宗怒一宫嫔,命柳学士赋诗释之。诗曰:「不忿前时误主恩,以甘寂寞守长门。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痕。」余少谓公权此诗殊太浅薄,岂急就御前,〈清平〉已不免耶?戏捉笔拟云:「宫花乍尔背春阴,旭日回光艳转深。自是君恩浓似海,不教词赋费黄金。」家君见之笑曰:「寒士酸态。」

王子安〈滕王阁〉诗,俯仰自在,笔力所到,五十六字中有千万言之势。而其为序,不特囿于习气,且东补西凑,饾饤可丑。从来诗文同道,即谓少陵文不及诗,然斑驳自见古意。乃子安姿禀是□,遂觉诗文判然耶!

有以九言诗见示者,余曰:「诗至七言极矣,汉〈柏梁〉原已等之谐谈俗语;〈黄庭经〉语语歌行矣,晋人喜书之而未尝为之,岂当时亦鄙其体为道流醮章之类而不足学欤?七言且然,况九言哉!」

盛唐万楚〈五日观妓〉诗云:「西施漫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谁到五丝能续命? 却叫今日死君家。」此诗无不视为拱璧,何也?「夺将」、「妒杀」,开后人多少俗调;末结竟似弋阳场上曲矣。唐人俗诗甚多,不胜枚举,独举此者,以诸家所赞羡者也。

「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此必非武后诗,好事者丑而拟之。武后何许人,乃肯拟〈杨白花〉耶?况较之〈杨白花〉又俚鄙甚。友人曰:「君欲作梁公耶?奚烦为之湔洗!」

嘉州〈东亭送李司马〉诗,前辈谓「到来函谷愁中月,归去磻溪梦里山」二句,以入中晚。余谓此二句非中晚也。其下「帘前春色应须惜,世上浮名好是闲。西望乡关肠欲断,对君衫袖泪痕斑」四句,竟开宋人门户。

容少时有咏古律诗二十首,其咏〈相如璧〉起句云:「楚璞能归赵,无城亦可秦。」家君见之笑曰:「议论可喜。然他日能不录此诗,则进矣。」容至辛卯始悟曰,正嫌议论入诗耳。遂尽焚之。

长吉诗原本《风》、《骚》,留心汉、魏,其视唐人诸调,几欲夷然不屑,使天副之年,进求章法,将与明远、玄晖争席矣。余录其佳者,于〈感讽〉「合浦」、〈题赵生壁〉、〈京城〉绝句全章外,如「不知船上月,谁棹满溪云」。「长卿怀茂陵,绿草垂石井。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江头樝树香,岸上蝴蝶飞」。「沙头敲石火,烧竹照鱼船」。「今夕岁华落,令人惜平生。心事如波涛,中坐时时惊。朔客骑白马,剑弝悬兰缨。俊建如生猱,肯拾蓬中萤」。「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天远星光没」。「夜遥灯焰短,熟睡小屏深」。「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蜂语遶妆镜」。「燕语踏帘钩」。「人生有穷拙,日暮聊饮酒」。「逢霜作朴樕,得气为春柳。」「手持白鸾尾,夜扫南山云」。「京国心烂熳,夜梦归家少」。「心事填空云」。「襄王与武帝,各自留青春」。「梦中相聚笑,觉见半月」。「风吹沙作云,一时度辽水。天白水如练,甲丝双串断。行行莫苦辛,城月犹残半」。「塞长连白空。遥见汉旗红」。「风吹枯蓬起,城中嘶瘦马」。「为有倾人色,翻成足愁苦」。「何物最伤心,马首鸣金环。野色浩无主,秋明空旷间」。「胡角引北风,蓟门白于水。天含青海道,城头月千里」。「帐北天应尽」。「乘船镜中入」。「无人柳自春,草渚鸳鸯暖」。起句云:「星尽四方高」,又「月落大堤上」,又「九月大野白」。结云「来长安,车軿軿,中有梁冀旧宅,石崇故园」等句,初无鬼气,何逊古人?其歌诗长调为古今常所赞诵者,余不道也。善乎《须溪》之言曰:「落笔细读,方知作者用心。杜牧之直取二三歌诗而止,未知长吉者也。谓其理不及《骚》,非也,亦未必知《骚》也。更欲仆《骚》,亦非也。」溪须真知长吉哉!《骚》亦安可得仆耶?至谓其自成一家,则谬矣。长吉乃未成家者也,非自成家者也。

〈高轩过〉注云:「贺七岁能词章,韩愈、皇甫湜未信,过其家,使赋诗,援笔辄就,目曰〈高轩过〉。」然诗云:「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岂七岁儿语耶!意者二公闻其七岁时已能词章,是追言之,非赋高轩诗也。

余最恨言诗者拈人单词只句,然于长吉,不得不尔。

诗不审章而论句,遂趋中晚。然少陵章法,又须求其不可测处,否则如「丞相祠堂」与「诸葛大名」诸篇,为宋人师承,涉于议论,失诗本色。嗟乎!既免中晚之卑,又免宋人之横,吾于近代中,将起谁氏而与言诗乎?

王介甫〈明妃曲〉有云:「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又云:「汉恩自浅胡自深。」介甫少而名世,长而结主,何所愤激而为此言?使当高宗之日,介甫其为秦太师乎?靖康之祸,酿自熙宁,王、秦两相,实遥应焉,此诗为之谶矣。

须溪指〈饮中八仙歌〉曰「古无此体」,非也。此歌自从〈柏梁〉脱胎。

少陵〈对雨〉诗曰:「不愁巴道路,恐失汉旌旗。」「失」字旧本是「湿」。须溪曰:「『失』字好。」友人问:「毕竟宜从何字?」余曰:「『湿』字险,『失』字晦。」友人曰:「少陵晦句固多。」余曰:「少陵无晦句,祇是今人学问浅耳。」

友人曰:「绝句以一句一意为正格」。余曰:「如而言,则『春游芳草地』,何如『打起黄莺儿』耶?

班婕妤〈纨扇〉诗,旧注云:「婕妤失宠,故有是篇」。余曰:「此是婕妤辞辇时作,非失宠后作也,故云:『常恐秋节至。』『常恐』二字,有见机意,无固宠意。若既失宠后作,又何云『常恐』乎?」

郭代公以〈宝剑篇〉发迹,至今若有生气,读之一粗豪之调耳。然对英主,正是沉细不得,英雄事业中人,非可以风雅正则论也。

有人问曰:「绝句如何炼意?」予曰:「意在句中。」友不悟。予笑曰:「崔惠童诗『今日残花昨日开』,若是『昨日开花今日残』,便削然无意矣。」

「鹅湖山下稻梁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友人指为绝唱。予曰:「自是绝句佳景。然『肥』字落韵,终非盛唐本色,此又不特绝句然也。」

阆仙所传寥寥,何以为当时推重?「客舍并州」一绝,结构筋力,固应值得金铸耳。

张文潜爱诵〈玉华宫〉,遂拟作〈离黄州〉诗向客津津诵之。其诗曰:「扁舟发孤城,挥手谢送者。山回地势卷,天豁江面泻。中流望赤壁,石脚插水下。昏昏烟雾岭,历历渔樵舍。居夷实三载,邻里通假借。别之岂无情,老泪为一洒。篙工起鸣鼓,轻橹健于马。聊为过江宿,寂寂樊山夜。」予不知是诗视〈玉华〉健辣若何,祇就「舍」、「夜」、「借」三韵,竟可假借否?文潜岂今之伧父与?乃欲拗折韵脚也。

有伧父谓余曰:「南人诗□好,亦生得地方便宜耳。如『姑苏城外寒山寺』,有何心力,竞指为绝唱?若效之云『通州城外金龙庙』,便揶揄之矣。」余为之大笑。然亦可以悟诗中一境。

友人曰:「诗能穷人,信然乎?」曰:「予固闻诗能穷人,但祇见诗能通人耳。唐取士以诗,岂曰穷人?『江上青』,尤表表者;□『日暮汉宫』,特传御批除官,千古艳之。若孟郊诸人,□原应尔,安得概以咎诗哉!友人曰:「诗穷人,亦谓人于诗道进一分,辄于世俗人情退几许,故穷也。」余曰:「《诗》三百篇,最于世俗世情留心关切,夫子奈何以之教人?所谓兴观群怨者,通之谓也。世之不诗以穷者多矣,将谁咎哉?」

舟过梅墟,钱象元留饮。予噉蟹甚畅,戏举笔题诗曰:「华筵能及蟹,酒兴十分开。染醋忘双箸,横螯响一腮。肥知天晦月,寒拟腹鸣雷。但备多姜在,秋深准再来。」时醉矣,次晨惊笑,无异打油。然于噉蟹情状,可云描尽,附此博笑。(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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