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夜坐赠吴武陵
稍稍雨侵竹，翻翻鹊惊丛〔1〕。
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风〔2〕。
积雾杳难极，沧波浩无穷〔3〕。
相思岂云远，即席莫与同〔4〕。
若人抱奇音，朱弦縆枯桐〔5〕。
清商激西颢，泛滟凌长空〔6〕。
自得本无作，天成谅非功〔7〕。
希声閟大朴，聋俗何由聪〔8〕！
题解
此诗约元和三年（808）作于永州。吴武陵，信州贵溪（今属江西）人。元和二年（807）登进士第，次年因事被流贬至永州，与柳宗元有密切交往。诗中一方面表达对友人的相思之意，另一方面寄托世无知音的深沉感慨。
注释
〔1〕稍稍：渐渐，逐渐。这里形容潇潇的细雨渐渐浸湿竹林。翻翻：犹翩翩。《楚辞》屈原《九章·悲回风》：“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2〕美人：此借指吴武陵。《诗经·邶风-简兮》：“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秋风：按据此上下旬文意，当本《楚辞》屈原《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谖。”〔3〕杳：深远，昏暗。〔4〕“相思”二句：谓所思之人不远，然不能与之同席。〔5〕若人：犹言此人、那人。《论语·宪问》：“南宫适出，子日：‘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奇音：指下旬的“枯桐”，即琴。朱弦：乐器上的红色丝弦。《苟子·礼论》：“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县（悬）一钟，尚拊之膈，朱弦而通越也，一也。”缏（gēng）：《楚辞》屈原《九歌·东君》：“缏瑟兮交鼓。”王逸注：“縆，急张弦也。”枯桐：指琴。枚乘《七发》：“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其根半死半生。……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柳宗元《霹雳琴赞引》：“霹雳琴，零陵湘水西震馀枯桐之为也。”自此二句以下，皆以琴及琴音喻吴武陵之才华。〔6〕清商：古五音之一，商声。《韩非子·十过》：“师涓鼓究之。（晋）平公问师旷日：‘此所谓何声也？’师旷日：‘此所谓清商也。…此指琴音。激西颢：谓琴声在秋空中鸣响。《汉书·礼乐志二·郊祀歌》：“西颢沆砀，秋气肃杀。”韦昭注：“西方，少昊也。”泛滟：浮光貌。谢灵运《怨晓月赋》：“浮云褰兮收泛滟，明舒照兮殊皎洁。”〔7〕自得：自有所得。《孟子·离娄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无作：谓不假人为。天成：天然成就，不假人工。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谅：确实。非功：意同上句“无作”，谓非人工所为。〔8〕希声：极细微的声音。《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閟：闭。《诗经·鄌风·载驰》：“视尔不臧，我思不閟。”毛传：“閟，闭也。”大朴：《六臣注文选》卷三十八桓温《荐谯元彦表》：“臣闻大朴既亏，则高尚之标显。”刘良注：“大朴，大道也。”聋俗：愚昧无知的世俗。《晋书·赵至传》与嵇蕃书：“奏《韶武》于聋俗，固难以取贵矣。”孟浩然《赠道士参寥》诗：“知音徒自惜，聋俗本相轻。”
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
理世固轻士，弃捐湘之湄〔1〕。
阳光竞四溟，敲石安所施〔2〕？
铩羽集枯干，低昂互鸣悲〔3〕。
朔云吐风寒，寂历穷秋时〔4〕。
君子尚容与，小人守兢危〔5〕。
惨凄日相视，离忧坐自滋〔6〕。
樽酒聊可酌，放歌谅徒为〔7〕。
惜无协律者，窈眇弦吾诗〔8〕。
题解
此诗约元和三年（808）秋作于永州。零陵：永州郡名。李卿、元侍御：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此即其二人。简：信札。这里用作动词，犹“寄”。吴武陵：见前《初秋夜坐赠吴武陵》诗注。诗中主要抒发遭贬谪的哀怨与愤懑，情调悲婉深挚。
注释
〔1〕理世：即治世，唐人避高宗李治名讳而改“治”为“理”。湘之湄：湘水之畔。〔2〕“阳光”句：言阳光普照四海。竟，穷，终。四溟，四海。敲石：敲石以取火。此与上句“阳光”相对而言，谓敲石之火光微弱，喻贤才不被重用。安所施：谓无所施用。〔3〕铩羽：指羽毛摧落的鸟儿。常用来比喻失意。鲍照《侍郎上疏》：“铩羽暴鲜，复见翻跃。”低昂：高低起伏，犹“俯仰”。〔4〕朔：北方。寂历：空旷。《文选》卷三十一江淹《杂体诗·王征君微》：“寂历百草晦。”李善注：“寂历，雕疏貌。”吕向注：“寂历，闲旷貌。”穷秋：深秋。〔5〕尚：崇尚。容与：安闲自得貌。《楚辞》屈原《九歌·湘夫人》：“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兢危：戒慎危惧。柳宗元《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化幽郁之志，若觌清明；换兢危之心，如承抚荐。”〔6〕离：遭、逢。坐：无故，自然而然。《文选》卷二十九张华《杂诗》：“朱火青无光，兰膏坐自凝。”李善注：“无故自凝日坐。”滋：滋生。〔7〕樽：古代盛酒器具。聊：姑且。酌：饮酒。放歌：谓作此诗。谅：诚然，确实。徒为：徒然之举。〔8〕协律者：此指精通音乐之人。窈眇：同“窈妙”，美好。《艺文类聚》卷三十司马相如《陈皇后长门赋》：“案流徵以却转兮，声窈妙而复扬。”《文选》卷五十四刘孝标《辩命论》：“观窈眇之奇舞，听云和之琴瑟。”李善注：“《长杨赋》日：憎闻郑卫窈眇之声。”弦：琴弦。这里用作动词，犹弹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