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书怀[1]
西山风伯骄不仁[2]，航如醉虎驰如轮[3]；排关绝塞忽大至，一夕炭价高千缗[4]。城南有客夜兀兀[5]，不风尚且凄心神[6]。家书前夕至，忆我人海之一鳞[7]。此时慈母拥灯坐，姑倡妇和双劳人。寒鼓四下梦我至，谓我久不同艰辛[8]。书中隐约不尽道，惚恍悬揣如闻呻[9]。我方九流百氏谈宴罢[10]，酒醒炯炯神明真[11]。贵人一夕下飞语[12]，绝似风伯骄无垠[13]。平生进退两颠簸，诘屈内讼知缘因[14]。侧身天地本孤绝，矧乃气悍心肝淳[15]！欹斜谑浪震四坐，即此难免群公嗔[16]。名高谤作勿自例，愿以自讼上慰平生亲[17]。纵有噫气自填咽，敢学大块舒轮困[18]？起书此语灯焰死，狸奴瑟缩偎帱茵[19]。安得眼前可归竟归矣，风酥雨腻江南春[20]。
[1]这首诗作于道光二年(1822)十月二十日夜。是夜，北风大作，久不能寐，联想自身，愤慨多端。诗人运用他丰富的想象力，把封建顽固派比着“风伯”，连用四个排比句，深刻而形象地揭露了他们专横跋扈、凶残暴虐的反动本质。在现实生活中，龚自珍正是受着这些达官贵人的攻击和诽谤：“贵人一夕下飞语，绝似风伯骄无垠。”他们对进步力量的打击是多么地残酷无情啊！现实是这样的丑恶，自然要唤起诗人对亲人及家乡的怀念。末二句，抒发了作者对美好理想的热烈向往，表达了他继续坚持社会改革的斗争精神。寐（mèi）：睡。
[2]西山：今北京西郊群山的总称。风伯：神话中的风神。蔡邕《独断》：“风伯神，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风。”这里影射封建顽固派。
[3]“虓如”句：喻风声之烈和风势之猛。虓（Xiāo消），虎怒吼声。轮，车轮，此代车。
[4]“排关”二句：紧承上句而来，说猛烈的狂风，推开城门，横越边塞，铺天盖地而来，致使京师一夜之间炭价骤涨。塞（sài赛），边境上险要的地方。缗（rín民），古代穿铜钱用的绳子，此代指钱，一千文为一缗。
[5]客：作者自称。兀兀（wù物）：孤独不安的样子。
[6]凄心神：即心神凄，心情凄凉悲苦。
[7]人海之一鳞：龚自喻。足证诗人此时心情之孤独，这是承上面“城南”句而来。
[8]“此时”四句：为作者的想像之词。姑倡妇和（hè贺），喻婆媳关系融洽。姑，作者母亲，旧时媳称婆母为姑。倡，同唱。和，声音相应。寒鼓四下，旧时守夜人击鼓报更，鼓四下，即四更天。寒，冬天夜深寒冷，故日寒鼓。
[9]“书中”二句：信中写得隐隐约约，言不尽意，此时我仿佛听到她们的叹息声。惚恍（hūhuǎng呼谎），即恍惚，不真切，仿佛。悬揣，猜测。
[10]九流百氏：原指春秋战国时代九种学术流派和诸子百家，此泛指学术界的各种不同派别。九流，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曾著录春秋战国时期的九个学术派别，即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后代称九流。
[11]炯（liōng迥）炯：目光有神。神明真：神志清爽。
[12]贵人：达官贵人，此指封建顽固派。飞语：蜚语，造谣诽谤的话。
[13]绝：极，甚。骄无垠（yín银）：骄横到极点。垠，界限。
[14]“平生”二句：我平生进退两难，道路坎坷，反复思考，自我检查，才找出原因。颠簸（b6跛），因道路不平才有颠簸的感觉，这里引申为道路坎坷。坎坷，古代亦喻人不得志。诘（jí吉，旧读jié节）屈，曲折费解，可引申为反复思考。内讼，自责，自我反省意。
[15]“侧身”二句：心怀戒惧地置身于现实社会本来就是孤独的，更何况我又是性格倔强、心地纯朴的呢？侧身，心怀戒惧，不能安其身。《诗·大雅·云汉》序：“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孤绝，犹孤特，单孑孤独之意。《汉书·刘向传》：“以不能阿尊事贵，孤特寡助。”矧（shěn审），转接连词，况且。
[16]“欹（qī奇）斜”二句：我平时放荡不羁，好开玩笑，震动了周围的人，因此难免引起大人先生们的恼怒。《清史稿》本传云：“所至必惊众，名声藉藉，顾仕宦不达。”可参。欹，应作“敧”，倾置，歪斜着身子。谑（xuè血）浪，戏谑，开玩笑。《诗·邶风·终风》：“谑浪笑傲。”传：“言戏谑不敬。”此当指龚自珍抨击时政、嘲讽权贵名流一类的言论和举动。震四坐，即惊四坐。惊坐，语出《汉书·陈遵传》：“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门，日陈孟公，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日‘陈惊坐’云。”此仅用其字面意，指震动了周围的达官贵人。嗔（chen嗔），怒目而视。
[17]“名高”二句：声望高了，容易遭来诽谤，但我决不以这种世俗的惯例为己辩解，仍愿自责以慰双亲。自讼，责备自己。
[18]“纵有”二句：《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成玄英疏：“大块之中，噫而出气，乃名此气而为风也。”诗化用此典，反其意而用之。意为：纵然胸有不平之气，自己也只好郁积心中，哪敢学大地起风那样，尽情地倾吐出心中的委曲不平呢？噫气，愤愤不平之气。填咽，本形容人多拥挤。这里作动词用，可解为郁积心中。大块，大地。舒轮困（qūn逡），舒展屈曲不平之气，此指刮风。轮困，屈曲盘旋貌，此用为名词，指屈曲不平之气。
[19]狸奴：猫的别名。陆游《赠猫》诗：“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偎帱（chou愁）茵：紧靠着帐褥。
[20]“安得”二句：这里是诗人对故乡——“风酥雨腻江南春”的怀念，其中也隐喻着对美好理想的向，住。江南的春意与诗人面对的冷酷现实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使他在严冬大风之夜更感到孤独，也倍加思亲。安得，哪能。竟，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