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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国度(一)

一 李季维西说,我骗你了吗?

我说,没有。

于是他潇洒自由的抿嘴一笑说,那好,再见。

我没有出声,然后看着他离开。

张绚绚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也就是刚才和李季维西分开的地方。

她气喘吁吁的半蹲着,手撑着膝盖,对我说:“于邑,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我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烟,平静的问道。

于是她说,朱柒柠的妈妈死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刚拿出的那只烟顿时从我手中滑落在地。手不可抑制的颤抖,嘴里呐呐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昨天还去看过她.....”

“你昨天去医院?!”张绚绚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她眼里的质疑,陡然露出了愤怒,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眼,顿时,她抓住我的肩膀说:“于邑!你不是说你不会再去了吗?你不是说你放下了吗?朱柒柠也是受害者,你干嘛一直针对她!?好了,现在她妈妈死了,你开心了吧?”

我深呼吸,拂下肩膀上的手,说:“张绚绚.....”

她却愤怒的打断我的话,说:“于邑,你怎么就这么心狠!?”她说着就跑着离开了。

而我却根本无法阻挡。

这个时候,还正是正中午的时候,阳光猛烈的笼罩着我的全身,像是要把我烤成一个人肉烤肉似的。我无力重新倒在长椅上,伸手用胳膊遮住眼眶,于是世界黑了,我的眼泪也出来了。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痛,皮肤在痛,骨头在痛,连从未染过颜色的黑发也痛了起来,像似乎燃烧了起来一样。

其实,我的头发的确是烧了起来。

背后有尖叫的声音,那是小孩子的声音。他说:“叔叔,不好了,不好了,头发烧起来了。”

于是,我还未转身,就被淋湿了一头的水。我不生气,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只觉得这水来的正好。

那人牵着那个小孩子,手里还拿着矿泉水瓶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并抱歉的说:“真不好意思,这位小姐。”

其实对于他的道歉,我还是有点不理解的。那个时候,也许是因为被张绚绚说的消息给吓傻了,所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见我一脸的迷茫,抿着唇瓣说:“我侄子刚才在江边玩火,一不小心把你头发烧了,真不好意思。”

其实,我根本没有仔细听他的话,只是盯着那张抿着唇瓣的嘴巴。因为这个模样,让我想起李季维西,他也总是喜欢这样,可是却又非常的迷人。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关心的问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陡然之间,我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李季维西,心里突然愤怒起来,我说:“小姐你妹啊。”

他着实愣了一下,然后还是抿了一下嘴唇,跟我道了一边歉意,还问我有什么需要不。于是这时,我才回过神,问道:“我怎么了?”

这时,那个小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又去玩了,只留下我和他。他被这个慢反应着实吓了一跳,说:“你没事吧?”

“我怎么了?”我又问了一边,顺手摸了摸头发,却发现一股焦味,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个.....你没事吧?你怎么哭了?”

我艰难的笑着,说:“我有哭吗?我明明在笑。”

然后不理睬他,起身离去。

是的,我在笑,一定在笑。

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之间的事,有点复杂,有点混乱,甚至我都不想去想,但是,回忆像螨虫悄无声息长居在你脑子里,时不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跑进你心里。

其实说来,也是很简单的,不就是别人的妈妈抢了我的爸爸吗?

对,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可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让多少人伤心流泪,然后跳楼自杀?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才17岁,花季一样的年龄,美好而纯真。

父亲的出轨,其实我并不知道,甚至连他们离了婚,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回家发现楼底下围了一群人,我估计我永远都不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破碎成这个样子了吧?

是的,我恨他,也恨那个抢走我父亲的女人。

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围着的一群人时不时窃窃私语,然后不停的瞄我。我穿过他们,却看见一滩血迹,像是印章一样烙印在地面上,那个时候,我还在想,等妈妈下班回来,告诉她今天又有人跳楼自杀了。

其实在我所住的这个小区里,这种事见怪不怪的了。有些人没死成,也有一些人一跳便成。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还抱着一丝丝看热闹的心态,直到邻居冲出人群,拉住我的手臂,急急的说着。她说:“于邑啊,你赶快去医院,你妈妈......”

她说不下去,我却也不想听了。因为我突然知道那滩血迹是谁的了,转身就跑,跑出小区,跑出街道,跑着跑着,我却迷路了,我忍不住哭了,蹲在地上哭的不成样子。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妈妈被送进哪家医院。

于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李季维西。他和一帮子人,走到我面前,说:“于邑,你怎么在这里?”

我红肿的眼睛,抬头看着他,不说话,只顾着流泪,他却笑了,说:“你怎么跟个兔子一样,真难看。”

他旁边的人哄笑着,我却觉得他们的笑声和笑容格外的刺眼。我不理睬他们,站起身,准备要离去,他却挡住我的路,说:“我知道你妈妈去了哪家医院。”

我顿时惊讶的张开了嘴,因为他仿佛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机车飞速的开往医院。

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却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们住同一小区,上同所学校,有时候上学或者回家也是同一条路。但是,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他放下我,拍拍我的头,说:“于邑,再见。”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是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关心,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跑进医院。

于是我看见了很多人都在走廊上哭着,而那些人都是我的亲戚。小姨走过来,抱着我,满脸的泪水,说:“于邑,于邑啊.....”

我不想流泪的,是的,我本打算不流泪的,想要做一个坚强的女生给他们看的,但是当我看到妈妈苍白的脸被一层同样苍白无色的布料盖住时,眼泪这个东西,就再也无法克制。

举办丧礼的时候,我才陡然发现,这些天我根本没有见过父亲。以前也是很久才见一次,因为母亲总说父亲很忙,在发展新事业,没有时间回来。时光的力量就是让我们渐渐淡化,所以我开始也忽视了父亲的存在。

每次去参加别人的丧礼,都是被母亲带去的,以前还曾议论着躺在棺材里的人该有多恐怖。而现在,我成了这个丧礼的主权人,看着每个人对我的安慰,我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父亲一身黑衣走到我面前,我的难过仿佛一瞬间跳了出来,我以为我可以发泄,却发现这才是所有悲哀的开始。

他对我有着疼爱,却是怜悯的疼爱,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以丈夫的身份,接下了所有的后事。

于是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当我看见他提着行李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呐呐的问道:“爸爸,你要去哪?”

他摸摸我的头,满眼的不舍,是的,是满眼的不舍,但是又能如何?我只听见他说:“于邑,爸爸要走了,可能不再回来了。我和你妈妈......早就离婚了。对不起。”

就这么几句,打的我晕头转向。他还说了什么,但是我却仿佛听不见了。我看着他从我身边而过,然后咚咚的下了楼。当我下楼追寻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外,看着来往的车辆,一下子晕了过去。

后来我是饿醒的。我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李季维西的脸,那是一张右边颧骨爆了一颗青春痘的脸颊。

我坐了起来,说:“我想吃东西。”

他抿嘴笑了笑,说:“早给你准备好了。”

于是他递给我一个面包,而且还是我最讨厌的红豆馅的。我拒绝,却没有说原因,只是说想吃热的东西,他倒是很听我的话,说了一句等我,就出去了。

这里是小区诊所,这里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李季维西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诊所门口等他了,他说:“你怎么出来了?”

“我要回家了。”

他看了看我,也看了看诊所,然后爽快的笑着说:“也成,走吧,我送你。”

我沉默的走着,他亦是沉默的跟着,最后在楼下的时候,他说:“给你,还是热的。”

我低头看去,是粥,我皱起眉头,还是接过,不解的问道:“你叫什么?”

“李季维西。”其实之前我是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就是想问。我想笑着跟他说我叫于邑,但是始终都笑不出来,于是我说:“我上去了。”

他说:“嗯,再见。”

于是从那天起,我发现他特别喜欢说再见这个词,也是从那天起,我和他关系密切了。

其实对于父亲和母亲的事,我了解的并不多,我甚至很少听见他们之间的吵架,在我眼里他们一直都是和睦相处,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当我听见同学说着自己家的争吵时,我还幸福的想着我家可真好,从来不吵架。

但是,现在,我宁愿,他们可以吵点架。只是,少了一个人,再怎么吵?

于是当小姨来我跟说真相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恨的感觉。

三 朱柒柠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睡的昏天暗地,从那天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我打开门,看见朱柒柠那一脸的恨意,我转身说,进来吧。然后自顾自的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酸奶。

她却此刻站在客厅,对着我说:“于邑,你现在是不是很快乐啊?你的报复成功了,你高兴了是吧?”

我没有理睬她,绕过她想要走进房间,但是她却突然拉着我阻止我的离去,她说:“于邑,我现在后悔当初认识了你。”

“那就后悔吧。”我听见自己淡而无味的声音。甩开她的手,还是走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朱柒柠已经不在了。

我喝着酸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着里面的画面,却浑然不知播放了什么。

我想朱柒柠还是不够强硬,就说了这么几句就自己离开了,真没有意思。我还以为她会在我这儿大闹一场。

于是,我把她想的太简单,以至于后来,我都无法还手。

喝完酸奶,洗了个澡,披头散发的去理发店,我说:“帮我剪成短发,要很短很短的那种。”

于是我的耳边都是喀嚓喀嚓的声音。一瞬间,我的长发全都没有了,说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已经坏掉的头发,却无法恢复,只能努力的割断,好以重新开始。

走出理发店,我还是去了前几天的江边,我喜欢那儿,因为会有江水拍打的声音。

“我听说了。”李季维西突然坐在我旁边说道。

“有何感想?”我依旧直直的看着前方。

“没有什么想法,别坐这儿了,太阳大。”拉着我就想要离开,然而我却死活不离开。

他说:“于邑你怎么就这么犟!”

我抬头望着他,看着他不自觉的抿起了嘴唇,笑着说:“李季维西,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喜欢叫你的全名,李季维西李季维西.....”

“于邑,别这样。”他忽然俯下身,抱着我。

我摇摇头,说:“你走吧,以后都不要来看我,也不要再让我见到。既然不能在一起,我们就分开吧,不然我会很难过的。”

我说:“李季维西,跟我说再见吧。”

我说:“李季维西,再见。”

既然他说不成真正的再见,那就由我来说吧。

我挣开他的怀抱,起身就离开,我没敢回头看他,我怕他看我的眼神,一定是充满了伤痛。

人生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欢欢乐乐的?只要保持着笑吗?可是我一直在笑啊,为什么我却只能痛的想要把自己给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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