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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昼夜乐·秀香家住桃花径

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听。

洞房饮散帘帏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佳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导读:这是一首赠妓词,是柳永为歌妓秀香写的。

我的美好有你路过,幸甚

《乐章集》中有不少是柳永写给歌妓们的作品,这首《昼夜乐》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柳永的赠妓词用语香艳酥软,热情炽烈,直抒胸臆,一点都不遮遮掩掩,这也是其历来屡屡为那些封建卫道士们所不齿的主要原因。可是细观这些赠妓词,我们会发现,其中也隐藏着柳永的巧思,就如这首《昼夜乐》,虽然辞藻艳丽,却也不失活泼可爱,意趣盎然。

《昼夜乐》是柳永自创的词牌,全词共九十八个字,上下阕同。《昼夜乐》名字取自李白《古风五十九首》之十八中句:“行乐争昼夜,自言度千秋”。此中“乐”与另外两个我们熟知的乐府词牌名“齐天乐”和“永遇乐”不同,作“寻欢作乐”之意。

“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绝大多数人眼里肮脏污浊的勾栏瓦舍、秦楼楚馆,在柳七公子眼里,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因为,那里安放着他惊慌失措的年少轻狂,安放着他无处挥洒的万丈才情。桃花是香艳的,可也是圣洁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柳永就是那位自食其力、自斟自酌、自得其乐的桃花仙。今天,他正沿着这条春意迷蒙的桃花径,去往心中的桃花源。那里有个叫秀香的女子,是桃花源里的仙子,美艳无边。

“层波细剪明眸,腻玉圆搓素颈。”柳永很少这般直接地白描人物,他的才情足够他使用这个世界上最含蓄、最婉转的方法,去描摹一个女子的惊世容颜。可是,在秀香面前,柳永的生花妙笔顿时无语,唯有不加修饰地捧出,方才足见其对秀香的惊叹与爱恋。秀发如瀑,吹起层层春波,明眸流转,倒映出道道涟漪。秀香的眼睛会说话,扑闪扑闪,摄人魂魄。玉,有人气的玉,是温婉润泽,似乎能懂人心的。秀香的脖颈,白皙似玉,双手触之,温暖贴心,又盈盈若有水。柳永可以说是阅女无数,阅美女无数,虫娘、玉英、师师,应不逊色于眼前的秀香,只是,秀香是桃花做的,超脱尘外,神仙胎骨。

“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听。”秀香喜欢在宴席上展露自己的完美歌喉,那歌声似乎能呼风唤雨,聚拢云朵;那歌声像小黄莺的声音,一声声唱到人的心底里去了。音乐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能直抵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在秀香的歌声面前,柳永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因为,秀香唱的是他的词,唱的是他的过往和未来。

“薛谭学讴”,典出《列子·汤问》:“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生不敢言归。”薛谭跟秦青学唱,有了点小成绩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经学完了秦青的所有技艺,于是请辞。秦青没有阻止,他送薛谭到郊外,打着拍子,唱了一首悲伤的送别之曲,顿时,那歌声振动林木,聚拢流云。薛谭自知惭愧,连忙请求回去重新学起,自此,终生不再说离去。

秀香的歌声到底有多美,如此可见一斑。人美,歌声更美,此刻,柳永早已忘了自己曾经的彷徨失措,忘了自己未来的辗转无助,只想拥着眼前的美人入怀,即使天崩地裂。

床弟之事,闺帷之欢,中国历代文人不愿在自己作品中提及的,即使提到,也只是只言片语,一笔带过,含蓄内敛,轻描淡写。而这里的柳永却不同,他在这首《昼夜乐》里用了近一半的笔墨来写自己与秀香姑娘的翻云覆雨,他是这样的赤裸裸,这样的露骨。柳永是真性情之人,他把自己的想象,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他以这样的方式告诉秀香,他,爱她,爱得深沉。

“洞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柳永把自己与秀香的云雨之欢,说成了是洞房花烛夜,这点实在是难能可贵。妓女是污浊的,最起码在人格上是不受人尊重的,但是,在柳永眼里,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真实的。柳永愿意以男子初夜的笔触来描摹与秀香的欢愉,我想无论哪个风尘女子,都会感激并爱上他吧!

外面,饮酒作乐的人都散去了,秀香的闺阁里帘幕低垂,安静极了。秀香把自己打扮成新娘的模样,因紧张,而娇羞,柳永一见,心已醉了一半。秀香在等着他,等着他拥她入柔软的香衾,尽享欢心称意。帐外的小金炉里,麝香燃气,青烟袅娜,还有那微风中左右摇摆的红烛,映着秀香娇滴滴的模样。柳永再看,已魂不守舍,飘飘欲仙了。或许,秀香真是风月场的老手、高手,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柳永愿意享受这样的春宵,他把一切都抛开了,眼前的美人,就是他的一切。

“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佳境。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醉醺醺的柳永,迷失了。这欢愉,千金不买。我愿沉醉不复醒,就这样拥抱着你,直到天长地久,沧海换了桑田;只愿现世安稳,有你在身边。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窗外很突兀地传来一声金鸡报晓声,秋天夜短,天已大亮,一切又该重新回到原来的模样。“犹自怨邻鸡”,柳永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抱怨窗外的鸡啼,要不是你,我的美梦,还将继续。这是一句俏皮话,再次逗得美人笑,笑得花枝招展。

秀香笑着说,昨夜,我的美好,有你路过,此生幸甚,此生足矣!刚刚还迁怒于窗外公鸡的柳永,听闻此言,回过头来,泪水纵横。

柳永是特立独行的文人,********的文人,写着香艳词作,偎红倚翠,生活糜烂。于是,“正统文人”们不屑与之为伍,对他的词,也是百般挑剔,指指点点。这首《昼夜乐》后来被柳永的老乡——南宋时的福建晋江词人黄升辑入他的《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中,开始,我以为主要原因,就是因为“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这句构思精巧的俏皮话呢!后来才知道,黄升在词后这样批道:“此词丽以淫,不当入选,以东坡尝引用其语,故录之。”原来是因为苏东坡在他的《满庭芳·香叆雕盘》中,引用了柳永这首《昼夜乐》中的“腻玉圆搓素颈”一句。天啊,其实黄升根本就没看上这首词的,要不是因为苏东坡……黄升这话也太直白,太伤人了吧。

再后来,清初期著名词论家沈雄又说:“柳耆卿《昼夜乐》云:‘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至‘无限狂心逞酒兴,这欢娱渐入嘉境。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此词丽以淫,为妓作也。”沈雄的话,没什么新意,只是重复黄升的意思,于600年之后,再次狠狠地打击了一下柳七公子。

只是,不管人们如何贬诋柳永的轻薄、词作的艳丽,柳永词还是经住了时间和历史的考验,它对后世的影响之大,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对元曲和杂剧的影响,更是丝丝入扣,入骨入里。元曲热烈直白,杂剧朴实通俗,到处可见柳词的影子。柳永和柳词,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名言佳句

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佳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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