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夜晚来的特别早，差不多五六点的时候，天就已经是深黑一片了。
还好只是天太黑，时间不算太晚。
蒋初等蒋泉胜洗了个澡，又帮他稍微修剪了下头发，剃了胡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们从家步行出去，蒋初提出的吃饭地点就在离家两条街的地方，那是一家老字号拉面馆，开了快二十年，老板都已经当了父亲，很多时候都是他儿子在负责现场拉直面条。
时光快得惊人，而这家面馆的模样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大年初一几乎很多店都关门在，但是这家面馆因为老板家就住楼上，所有几乎三百六十五天都开着。
小的时候，蒋初过年觉得饿了，就缠着父亲带她来这里吃完拉面。
这些都是现在十岁记忆的蒋初印象最为深刻的事情，如果换做长大后的蒋初，都不一定还记得。
记忆就是这么奇怪，你小时候一直觉得念念不忘的重要之物，到后来，反倒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向老板要了两碗拉面，蒋泉胜父女便在街旁的凳子上随便坐下了，两人一路无言，似乎双方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街道也很是冷清，过往的车辆和行人都少之又少，只有拉面店还算有点人气，坐了好几个吃面的客人。
“你……唔……”蒋泉胜大概是觉得太过沉默了，但是刚出口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蒋初到是不慌不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出来，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似乎有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呢……之前会议上……我还以为，我们父女关系已经破裂了……”
蒋泉胜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样的语言和词汇能把内心的感情表达地更为完整。
从那次乐思收购失败后，他的世界仿佛也轰然崩塌了，那些整日里对他送礼拍马屁的人现在连他的电话都不愿意接。
张芸在家也从对他唯命是从变成了挑三拣四，三天两头的说他没出息，公司都被自己女儿抢走了，他辞退了家里所有的佣人，整理买醉消愁。
然而有一次，他在外面醉酒后回到家里，居然发现张芸和吴邹明趁他不在家，偷偷行苟且之事，震怒之下，他把那对狗男女都打了一顿之后，又将他们赶了出去，蒋茹也因为害怕而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就自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道待了多久，也无心去关注时间。
起初他还会偶尔出去超市买点吃的回来，但是他渐渐发现张芸会趁他出门的时间偷偷跑回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他又气又怒，借着酒疯砸了家里的冰箱电视，接着就一直待在屋里里，整天都不出门，吓得张芸再也不敢来了。
蒋泉胜就这样一个人浑浑噩噩，可是他发现喝的越多，越想醉，思维却反倒越是清醒。
很多细枝末节都从记忆的边缘溜了出来，拼凑成了一张张完整的图片，包括这么多年以来他在张芸的糖衣炮弹下都做了些什么荒唐事，还有他追求的利益与金钱，到头来都是贱如泥土。
“小心烫！面来啦！”年轻的老板端着拉面，乐呵呵地走到了他们跟前。
“今天大年初一，每人特别赠送一个卤蛋！哈哈哈！请慢用！”
老板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笑容极为灿烂，瘦小的身板却仿佛有着极大的能量，让人们都被那笑容所感染。
“谢谢。”蒋泉胜和蒋初不约而同地道歉，语罢又相视一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本有些略微尴尬的气氛在这片笑声中不知道不觉变得融洽了起来。
这是这对父女多年以来，第一次像如今这般和气地坐在一起，吹着夜风，接着路灯吃拉面。
“父亲，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蒋初并没有急着动筷子吃面，却是认真地看着蒋泉胜的眼睛，语气陈恳。
蕙质兰心的她，已经从蒋泉胜的只言片语中，对整个失态分析出了个大概。
乐思经营不善，导致破产，唐秋冥收购乐思，父亲认为自己把公司卖给外人，于是导致父女关系破裂。
那么，把公司让给父亲掌管，不就圆满解决了么，正好小冥此刻也出了一些问题，还不知判决如何会不会坐牢，但如果这只是自己的家事，她相信小冥也会答应。
如此简单的逻辑，没有过多的弯弯绕绕，不必仔细地考虑每个人的感受，也没有任何牵绊。
这就是十岁的蒋初，和二十岁的蒋初，所看待事物的不同。
但她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果断，雷厉风行地解决问题。
“帮忙？”蒋泉胜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对，我希望你能重新接受，打理乐思公司的各项事务，成为总经理。”
她的声音温柔如许，内容却十分重磅，令蒋泉胜差点一口面条喷了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蒋初此番前来，居然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和自己吃饭，更加没有料到，她还会提议让自己掌管乐思！
“你……你确定？”蒋泉胜难以置信。
“是的，我确定。”蒋初慎重的点了点头，她的双眸浩瀚如同宇宙，“轮资格和履历，父亲都是商场上的老手，必然能够担任好此重任。”
“可是……小初……”蒋泉胜心里流进了一股暖流，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起来。
当初他用了那么卑劣的手段，都没有争取到乐思的总裁位置，可如今，蒋初居然一边吃着拉面，一边说要把乐思给自己！
“可是乐思一直都是你在打理……我恐怕不太合适。”
蒋初沉吟了片刻，如果父亲不合适，恐怕真的没有人适合了。
目前蒋初已然失忆，并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恢复记忆，自她现在对当下的商业环境一概不知，过去十年发生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根本没有办法当乐思的总裁啊。
“我最近也有一些个人的事情要去处理，公司真的需要父亲替我暂为打理。”蒋初继续向蒋泉胜提出请求，“如果父亲觉得不妥，那我们就口头签订一份君子协议，父亲为我掌管乐思，为期五年，可好。”
刚下过雪的街道上还有浅浅的积雪，它们薄薄的一层，如同这座城市纯美的嫁纱，轻盈美丽。
空气中是淡淡的面条高汤香味，混合着清新无比的夜晚，一同被有些昏黄的路灯打成极为柔和的色彩。
夜空干净地仿佛刚刚被洗过，万里无云，漫天的星星清新可见，它们就像约好了一样，一齐落进了蒋初的眼睛里，闪烁着如细碎钻石般迷人的光彩。
不知是蒋初的话语，还是热腾腾的面条熏了眼睛，蒋泉胜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吃面，却越发哽咽，有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滚落进了碗里，混合着整整一晚香喷喷的面条，被他吃进了肚子里。
蒋泉胜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青年的模样，那个时候，蒋初的母亲还在人世，一家三口，也是像如今这般，手牵着手，来吃面条的。
然而现在曲终人散，终究是寻不到当年的半分味道，蒋泉胜竟没料想到自己，也被这世俗所熏黑污染，都快忘了自己的初心了。
对了，初心，没错。
他突然抬起头，眼眶盈满泪水却又无比认真地看了蒋初一眼。
眼前的蒋初，好像不是蒋初……不，应该说，她好像，还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孩子。
蒋泉胜的眼睛因泪水而变得越发模糊，眼前的蒋初也再也看不清了。
风轻轻吹拂，把树枝上的雪花沫吹得凤舞，它们如同一个个小精灵，安静地降临人世，又悄然消失融化，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这一碗拉面，父女二人吃了好长时间，他们从乐思的管理理念，谈到了小时候吃的爆米花，又从现在的股票形式，讨论到了以前使用的粮票。
直到回家的路上，蒋泉胜都还在喋喋不休，仿佛他这辈子，都没有聊得这么畅快过。
他甚至嫌路太短太短了，就这么一小会，就走完了。
“啊……忘接了，屋子里太邋遢，还没收拾……不过楼上卧室还能将就凑合一晚，明天我打电话叫钟点工过来打扫。”
蒋泉胜站在门口，看着一片狼藉，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
蒋初只是暖暖地微笑，歪着头看着他。
“对了，小初，今晚你还是住你自己的公寓吧，等我明天都整理好，你再回来住好不好？”蒋泉胜说着便挡在了门口，似乎因为里面实在太乱而不想让蒋初在这里过夜。
“我的……公寓？”蒋初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她还有个公寓啊……可是我她根本不知道在哪啊……
“嗯，还好你的公寓离家也不太远，从这里打车过去就十几分钟，来，我来帮你用手机软件叫车吧……”
蒋泉胜很热情地掏出手机，开始叫车。
蒋初偷偷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打车软件，可以设置目的地，不然自己连地址都不知道，就要穿帮了！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车就来了，蒋泉胜一直目送蒋初上车离去，知道在视野里消失不见，才转身走进了家门。
蒋初着实觉得这一天过得太慢，也很困，她伸手在提包里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串钥匙，钥匙上还写着2302，看来这个就是公寓的钥匙了吧。
夜晚无人的街道，出租车也行驶地飞快，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公寓楼下。
“谢谢师傅。”蒋初礼貌地道谢，整了整衣服，走下了车。
她转过身，进了大门，做了电梯上楼，按下了二十三层的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