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羽说了声“请”，帷儿便把岳之恒带了进来。
楼霁华拉着凝素站起身：“你要见外客，我们可得回避了。”
“无妨，岳郎中不是外人。”黎羽拉着她的手，强按着她坐下。
说话间岳之恒已走到近前，看见楼霁华，便呆住了。
楼霁华眼睛只盯着戏台，仿佛全然没看见有人进来。
凝素咳了一声，提醒道：“岳郎中，这是我们王妃，您上次远远看见过的。”
岳之恒醒过神来，慌忙低头行礼。
黎羽招呼他坐下，笑道：“你多日不到府里来了，今日莫非是听见锣鼓声才进来的？”
岳之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王府难得这样热闹。”
“今日是王妃生辰，她喜欢热闹，本王只好陪她。”黎羽说得很自然。
岳之恒知道自己应该趁此机会说几句俏皮话的，但他说不出口。于是静了许久，他只能低低地应了声“是”。
楼霁华站了起来：“我也累了。王爷既有要事在身，不必勉强陪我。”
“也罢，”黎羽一脸无奈，“就知道你是嫌着我呢。你听戏吧，本王和岳郎中去书房谈。”
“恭送王爷。”楼霁华重新坐下，这四个字说得极其敷衍。
等黎羽走了，楼霁华也便随后起身，径回倚云居去。
凝素追在后面一路小跑：“你不是一向喜欢听戏的吗，今天是怎么了？”
楼霁华冷笑：“那要看是跟谁一起听戏。”
凝素到底还是追了上来，挽住楼霁华的手抱怨道：“他好容易肯低一回头，你何必又故意激怒他？身上新伤压着旧伤，你还不长记性？你想想刚才你说的那是什么话！他若当真计较起来，你……”
楼霁华靠着树干站定，转过身来：“我若不激怒他，那才是真正的灾难！凝素，难道你希望我把先前的事全都忘掉，转身便若无其事地向他献媚邀宠吗？”
凝素低下头，沉吟许久。
楼霁华烦躁地折断了手边的一截梅枝：“先前我只盼着不要惹他生气……可如今他越是和颜悦色，我心里越害怕。我想倒不如惹他发怒了，我只需要怕死就好，倒不用再为怎么对付他而提心吊胆了。”
凝素听了她这番怪论，有些哭笑不得。
楼霁华找了一处干净的台阶，拉着凝素一起坐下：“今天的事，是你的主意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前两天说起他来还恨得咬牙切齿呢，我可不认为你会真心把他和我撮合在一处！”
凝素皱紧了眉头，急道：“咱们要扳倒他，就得先在王府站稳脚跟；要在王府站稳脚跟，就得先有他撑腰！你得让府里那些奴才们都知道，你才是这府里堂堂正正的主子——刚进府的时候你倒还肯用心，后来怎么反倒由着她们欺负去了！我实在不懂，你明明有的是手段可以对付那些人，可你偏不肯用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无趣罢了。”楼霁华折了根细竹枝，一截一截慢慢地折断。
“才不信你，”凝素撇了撇嘴，“你分明就是在耍脾气！在尚书府，你已经唱了十几年的苦情戏了，在王府还要继续唱下去么？照我说，你分明就是矫情，挺着一身硬骨头盼着有人来疼你呢！”
“我……有吗？”楼霁华被她最后这句话吓住了。
她会盼着有人疼她？
莫非她在尚书府唱苦情戏，是为了求楼老头子怜悯；在王府当受气包，也是为了求黎羽的偏宠？
她有那么无聊吗？
“凝素，你别吓我！”楼霁华抓住凝素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凝素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楼霁华越想越觉得心惊。
最近一段时日，她一直觉得凝素的性子改了很多。如今细想想，哪里是凝素变了？变的分明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把那些心机和手段都丢开了，成日里只肯闲坐发呆闹脾气，这才把个最心直口快不怕事的凝素反衬成了一个颇有城府的人了！
所以，真的是她矫情了？
楼霁华的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凝素转过头来，握住了她的手：“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所以从前那种横冲直撞的玩法不能再用！你得用手段，知不知道？”
楼霁华想了很久，站起身来：“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嫁进王府这么久，我竟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有摆正，也算是白闯了几次鬼门关。”
凝素微笑地看着她，心里有一句话，不敢也不愿出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心思，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旁人却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了。
“外面风冷，咱们回去吧。”凝素藏起满腹心事，挽住了楼霁华的手。
“华儿！”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急呼。
凝素立刻转过身去：“放肆！王妃的名讳，也是你能唤的？”
岳之恒慢慢地走了过来，眼中含泪：“华儿，我以为你已经……”
“已经怎么了？”楼霁华扶着梅枝站定。
岳之恒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华儿不是命薄之人，可是他们言之凿凿，都说你已经死在响石山……”
楼霁华慢慢地转过了身，唇角勾起：“‘他们’是谁？除了车夫老贺，还有谁知道我去了响石山？还有谁言之凿凿说我死了？”
岳之恒面上一僵。
楼霁华抿起嘴角，笑了：“果然，你是知情的。”
“华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断断不会害你！”岳之恒抬起衣袖频频擦泪，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委屈。
“我知道，”楼霁华淡漠地笑着，“我不怪你。如今世上已没有明华公子，外面所有的生意都是你的了。你想做什么，我再也拦不住你。岳公子，你好自为之吧。”
“华儿，你嘴上说不怪我，心里却还是在生气，对不对？”岳之恒快步走过来，想要抓楼霁华的手腕。
凝素沉下脸来：“胡闹！”
岳之恒呆了一下，脸色很难看。
“你们，认识？”远处廊下，黎羽慢慢地走了过来。
楼霁华心中一凛，忙后退两步，离岳之恒远了些。
黎羽走到近前，深深地看着楼霁华：“刚才不是还说不见外客？如今倒在这背人处聊得挺欢！”
“偶遇。”楼霁华面色平淡，不慌不忙。
黎羽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冰天雪地的，你们特地等在这里，偶遇？”
“特地等在这里，就不能是在等你吗？”楼霁华眉梢微挑，语气淡然，听不出真假。
“本王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等待遇！楼霁华，你又要耍什么花样？你瞒着本王的事，还有多少？”黎羽面色阴沉。
岳之恒心下一急，慌忙跪倒：“王爷，晚生对王妃，绝无……”
黎羽冷声打断：“本王知道你对她没什么，可她对你……哼！”
楼霁华以袖掩口，笑出了声：“王爷倒是懂我。”
“你！”黎羽气得脸色发青。
楼霁华细想刚才的情形，估摸着黎羽并没有听到她和岳之恒的话，便放下了心。她抿嘴笑着，挑衅地迎上黎羽的目光：“王爷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难道只许您妻妾成群，不许我偶尔红杏出墙么？”
“王妃请……请慎言！”岳之恒急得舌头都打结了。
楼霁华肆无忌惮地向他抛了个媚眼：“你慌什么？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不强迫你！我知道你，你不就是那个囤积居奇坑害百姓的奸商么？听说你前段时间跟你的主子打得火热，闹得人尽皆知……啧啧，天下的好女子那么多，你偏偏喜欢男人……”
“凝素，送岳公子出去。”黎羽冷声吩咐。
凝素忙答应着要走，楼霁华便笑道：“如今凝素已经是你的侧妃，你还吩咐她干这种跑腿的差事啊？既然这样，你不如吩咐我去送得了！龙阳之好自古为世人不齿，我若能劝得岳公子回头是岸，也算是一项功德不是？”
凝素催着岳之恒走了，黎羽便猛地抓住了楼霁华的双肩，厉声斥问：“你要劝他‘回头是岸’？用什么劝？用你自己吗？”
“不可以吗？”楼霁华挑衅地看着他。
“你敢！”黎羽手上用力，神色狰狞，好像要把楼霁华给生吞活剥了一样。
这一下子剧痛钻心，楼霁华仍是强忍着，一脸倔强。
黎羽忽然想起她肩上的伤，立刻放了手：“疼为什么不说！”
“我说疼，你就会放我吗？”楼霁华幽幽地问。
黎羽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朝倚云居的方向慢慢地走着。
楼霁华不远不近地跟上，低声道：“你不会放我的，我知道。你看见我，就会想起十年前的仇恨，所以你不肯让我死，就像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样……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憎恨让你厌烦的……”
“这种鬼话，是谁对你说的？”黎羽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楼霁华一时没收住脚，撞在了他的身上。
黎羽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楼霁华却尖叫一声，慌忙后退。谁知雪后路滑，她脚下不稳，重重地向后面跌了出去。
黎羽想伸手来扶，看见楼霁华警惕的目光，又缩回了手：“你，就那么怕我吗？”
楼霁华慌忙摇头。
“说实话！”黎羽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楼霁华缩了缩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黎羽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楼霁华便在后面低声道：“怕……当然是怕的。我的命不值钱，你要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每次看到你，我都会在心里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杀我……我不怕死，更不怕皮肉之苦，可是我怕……”
“怕什么？”黎羽没有听清她后面的话，便回过头来。
楼霁华慌忙后退，又拉开了距离。
黎羽只得再次转过身去。
楼霁华依旧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怕什么，王爷还不知道吗？”
“不会再有那样的事。”黎羽沉默许久，哑声说道。
楼霁华苦笑：“如今每天睁开眼睛，我都不知道王爷会不会忽然心血来潮，又把我送到……我宁可早些死了，也省得这样日日提心吊胆……”
“所以你故意惹本王生气，为的是求死？”黎羽慢慢地攥紧了双拳。
楼霁华迟疑许久，最终还是道了声“是”。
“糊涂！”黎羽转过身来，在楼霁华躲开之前，准确地抓住了她的双肩。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用力。
楼霁华仰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移开目光。
黎羽抬起手来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叹了口气：“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
楼霁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黎羽失笑：“怎么，不服气？”
“不服气。”楼霁华很诚实。
黎羽抓住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好端端的，你不惹我生气，我为什么要杀你？”
楼霁华仰起头看着他：“你……真的不杀我？也不再把我丢去给别的男人……”
“别说了，华儿！”黎羽长叹一声，伸手揽她入怀。
楼霁华尖叫一声，用力推开他，险些害得自己跌在地上。
黎羽面色阴沉：“不是说清楚了吗？我不会伤你！”
“可是，我还是怕……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楼霁华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黎羽紧紧地闭上眼睛，许久才黯然睁开，叹道：“你起来吧。不要急，我们慢慢来。”
楼霁华哽咽着，向黎羽伸出了手。
黎羽拉她起身，温和地道：“这样才对。”
走在黎羽的身边，楼霁华虽然仍是僵硬不自在，却还是强迫自己尽量自然一些。
黎羽察觉到了她的努力，心下颇为欣慰。
快到倚云居的时候，楼霁华又讪讪地开口：“刚才在那边廊下，我险些滑倒，那个岳公子只是想伸手扶我而已。我真的没有……”
“本王知道。”黎羽哼了一声，攥紧了她的手。
“你信我？”楼霁华有些惊讶。
黎羽低头瞥了她一眼：“本王不信你，但岳郎中不是那样的人。”
“喂！”楼霁华有些恼火。
黎羽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大好。
楼霁华翻了个白眼，闷闷地道：“居然当着我的面夸那个龙阳君……该不会跟他有一腿吧？”
“你说什么？”黎羽忽然低下头来。
楼霁华打了个哆嗦，慌忙躲避。
黎羽忙扶她站稳，翘起了唇角：“王妃这个样子，莫非是吃醋了？”
“鬼才会吃男人的醋！”楼霁华忿忿地甩开他的手，当先跑进了倚云居的二门。
黎羽在后面不咸不淡地追问了一句：“这么说，女人的醋你是没少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