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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起,生变5

林菀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激动,不敢再说其他。

方丈久久沉默,待终于稳定心神,才感叹道:“莞儿,亏得你听了你娘的话,离开了阿婆家,否则纵然是逃脱了这次换亲,将来也是难免被她卖掉的。”

“师父……我真的无法原谅我那婆婆,更无法理解我那从未对我娘伸出援助之手的外祖父,这么多年了,我娘的状况难道他一点也不关心吗?哪怕他有心一些,我娘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凄惨,要知道我娘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林菀跪在他面前,如同女儿眷恋父亲一般,匍匐在他膝盖上,泪眼婆娑的恳请道:“我才不要去那劳什子的外祖父家,你干脆收下徒儿在你这庙里做个女和尚吧!”

“傻孩子,你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呢?你娘既然让你去投靠你的外祖父,说明你那外祖父是个值得你娘托付的人,至于你娘和你外祖父之间这么多年一直生分,恐怕有些误会也说不准,为师认为你现在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时候,所以打起精神来,去见你的外祖父,在他身边好好生活吧。”

“可是徒儿不愿意去那遥远的地方,徒儿总想着离娘近一点儿,如果娘有一天真的不行了,我便是要亲自在她坟前为她上香的……”

“为师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方丈伸出手来抚摸林菀的脑袋,“你娘最后的日子有周麽麽照顾,你便放心吧,倒是你应该早日去往夏侯府,等候周麽麽带来你娘的消息。”

“可是徒儿舍不得师父。”林菀如同麋鹿一般的眸子,闪烁着离别的怯意和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方丈叹息一声,尽力安慰她道:“万事皆有姻缘,好徒儿,快起来吧,为师有一样东西赠给你。”说着,他自去隔间拿出了一个檀木盒子递给林菀。

林菀擦擦眼泪,看着师父递给她的盒子。

只见这呈四方形的盒子盒面上,采用镂空技艺雕刻美轮美奂的菊花纹饰,盒子中间镶嵌一层暗格,待得轻轻拉开暗格上的把手后,只见一本书藏在这暗格抽屉里。她顿时有几分好奇,拿出书的同时认出封页上是师父亲手书写的隶书字体,林菀认得这几字,忍不住轻声诵出“指尖流光”四字音节,因为无法理解指尖流光的字意,林菀不解的抬头望向师父。

方丈轻声解释起来:“你此去西都不知道何时能够回来,带着这本为师撰写的书籍一路努力学习,依你的悟性不日就会学得其中技艺作为傍身之用,无论以后你身处何方,有了一门手艺,总不至于饿死。”

林菀心下所动,一路翻去,只见此书里面分门别类整理着人物雕刻、花鸟雕刻、首饰雕刻等等技法不说,还另有构图事项、修补秘法等等足足百页有余,皆出自师父手笔,林菀当下知道这是师父的心血和智慧结晶,甚为感动:“师父,这本书如此珍贵,徒儿受不起。”

“你灵气十足,又对雕刻有真爱,这本书传你不委屈。”

“师父……”林菀得到如此高度赞赏,内心激动万分,“徒儿定当竭尽所能学习,不辜负师父的一番心意。”

“为师相信你。”方丈对她微微一笑,平静温柔的眸子里闪现一丝欣慰,随即道:“你且随为师来。”

林菀点点头,仔细的将书贴身收好,方丈接过小沙弥递过的佛杖,跨过佛堂的门槛,领着林菀出门。

两人踱步经过佛堂后花园,此时季节,树荫繁盛,晨光斑斑点点洒在花园尽头一面飞龙壁上,飞龙龙头阴暗交替,仿佛呈现眨眼的姿态,另人敬畏。方丈也不停留,带着林菀拾阶而上,不久后两人便到了寺庙地势最高处的一处佛殿,此殿名为“接引殿”,可以俯瞰整座寺庙不说,还能眺望远处的景色。

此番光景恰逢旭日东升,一抹红日徐徐在东太湖面上升起,片刻便撒下万丈光芒,整片东太湖金波闪耀,晶莹耀眼,而整座光岩禅院,宛如佛光临现,金碧辉煌,气势宏辉。此番大气磅礴之景,另人心胸开阔,升起无限希望。

林菀胸口一热,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和希望,心中阴霾悲痛暂时一扫而空。

方丈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仁慈的光芒,流露出睿智神情的目光扫向林菀:“莞儿,你是为师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为师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为师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化腐朽为神奇,为这个世界增添一抹颜色。”

林菀陶醉在这美丽且让人震撼的景色中,衣裙和耳畔散落的发丝随风飞舞,一张可爱的小脸上,有几分懵懂,对于师父的这一番话听得似懂非懂,且听见师父又接着说道:“在这世道,一个人要活下去尚且不容易,要活得精彩就更加难上加难,如若还要加上自己的信仰,就必须要有十二万分的勇气。为师虽对你寄予厚望,可更希望你能够遵从自己的内心而活。你可明白?”

“徒儿……会明白的。”林菀神情坚定的接过话来,眼中的悲痛之色有所淡化。

方丈见此也不再多言语,只说道:“你且随为师再去一个地方。”

“恩。”林菀听话点点头,沉默地跟随师父再次前行。

方丈转身用佛杖敲击着地面引路,将林菀带回了寺庙中后院住宿处一处安静的偏厅,这处偏厅院子里栽种的一株繁茂古柏,将骄阳遮掩了个大半,十分适合乘凉。

古柏树下,有一圆形石桌,石桌上用白布遮盖着一件耸立的物件,方丈放下佛杖走近,用手拉开那张掩物白布,待得白布下方物件呈现姿态,林菀顿时大呼一声,看得呆住。

光阴流转处,一尊碧玉观音雕像呈现美轮美奂之姿。

更特别的是此观音线条流畅,毫无瑕疵,其神态栩栩如生,宛如活着一般对着世人微笑。

风一吹,林菀觉得这观音像是对着她点水净垢,而她手中的莲花已然盛开在流光之中。

“这观音像好美……就像我娘一样,温柔慈悲。”林菀感动得几乎落泪的片刻,哀伤的脸上露出一个痴笑,天真道出内心感受,“看着她有一种舒服到极致的感觉,仿佛内心所有的不安和痛苦都消失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比跪拜佛像时,被威严的佛珠注视的感觉更加舒服,就仿佛内心得到了救赎一般。师父……这玉观音是你雕的吗?”

林菀见师父点头,更确定了这一刻从这尊玉观音身上窥见了师父的内心,师父鬼斧神工的技艺,赋予了这尊玉观音以生命,所以她才觉得仿佛是真的与一个人一颗心在对视!而这个人这颗心,无疑是她那受尽委屈却善良慈悲得如同观音的娘亲。

她心心念念的娘,宽恕一切,仿佛活在了这尊玉观音像上。

这尊神奇的玉观音像拥有神奇的力量,仿佛造物主般随心而动,更重要的是有治愈人内心的作用,是真正的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之观音像。而创造这一切的正是师父神奇的雕刻之手。

难怪师父方才说,让她用双手给予这世界以一抹颜色……林菀被震撼了,她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因为这种创造和赋予太神奇也太美了。她的双手颤抖起来,内心灼热起来,人生仿佛有了新的希望。

方丈见她眼中燃起了对创造新事物的渴望,再次点拨她:“一年前你见到这尊玉观音的时候它只是一块石头,如今已经成了这般模样。林菀,你现在可明白了师父刚才对你说的话?”

林菀有种“原来如此”的彻悟,却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徒儿基本懂您话里的意思了。”

“好,明白就好。”方丈露出满意神色,然后道:“师父让人送你下山吧。”

“师父……”

林菀眼睁睁的看着方丈恢复平日高冷平淡的神情,知道今日必须离开此处,顿时泪水盈眶。不过让林菀想不到的是,师父早已经让人布置下去,不仅为林菀寻来了几套男子穿的衣物,还为林菀拿来一封介绍信,原来师父是想让林菀跟着北上的商队前去寻亲。

而这看起来价值连城的玉观音正是方丈托付给商队的货品。

一切皆有因缘,师父说得没错。

林菀忍住心中万般不舍,对着师父接连磕了几个响头,换上男子的衣服,下山去了。

身着金色袈裟的中年男子,站在寺庙门口,看着心爱的徒儿下山而去,知晓此一别,可能就是永远,想到日后再也照拂不了这聪明通透的徒儿,方丈情绪难免有些较平日低落。

他摸出身上的一枚玉佩细细摩挲,忽而喃喃低语:“薇儿,我已尽力照拂你的女儿,在她心间种入了一份‘纯真和美好’,试想日后你的女儿知道了当日你在夏侯府邸所遭受的不平待遇,定然也不会全然被那仇恨蒙蔽双眼。只是你,来生定然要好好投胎,窦铭风我一定如约偿还欠下你的情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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