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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碎梦拾流光

“从书房的入口到华园,在华园放火,把那些侍卫暗卫引过来。再从墓室那个入口出去,骑着雪焰马冲出府。门口那几个侍卫,我还是能应付的。”

宁玦微挑的凤眸里的冰凉里燃着炽热的坚定,孤注一掷,在所不惜。

被层层锁住的火,终于要烧尽沉重的束缚。

“雪焰马?”季翎挑眉。

“是我让园丁给它下了药,好让它离开这藏宝楼。只要喂它服下解药便好。”

“那园丁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只知他以前是府里的暗卫,不知他为何要帮我。墓室上带机关的入口是他打通的,我能避开火荼园的暗卫到这里也因了他的指点。我让他迷晕马,他却擅自出了第四层,被毒雾所伤,想来也是另有所图的。”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木九黎疑惑。宁玦的计划似乎并不需要他人参与呀。

宁玦顿了顿,目光划过墙上的字画,眼里的流火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在离开之前,我要你们帮我……找全我的记忆。我每月都到这楼里来,每次都拿走一幅字画,也是因为这个。这里,一定在某幅字画里,藏着我……残缺的那段记忆!”

残缺的记忆?木九黎和季翎一怔。

宁玦仍是看着那些字画,缓缓开口解释。

一年前的某一天宁玦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头也昏昏沉沉的。

当天宁玦如往常一样去炙园时,却因园里有些陌生的景象怔住了,这些松树是怎么回事?她记得自己并不喜欢松树。回房后,她随手翻了翻黄历,怔住,怎么……比自己记忆中的日子晚了几个月?

疑点越来越多,宁玦开始意识到自己缺失了几个月的记忆。而每次回想,头便一阵昏茫。

宁玦试图从丫鬟口里问出什么,但丫鬟最后只是含着泪说:“少爷……小姐你不要再问了!那是老爷给你喝药让你忘掉的……忘了才好……”

宁玦一点点捏紧了拳。又是城主父亲,她一直按着他的意愿生活还不够么?为什么连她的记忆都要剥夺!

没有再问任何人,她不断尝试着想起那段记忆,却一次次失败。

直到那天,城主带宁玦从藏宝楼进入墓室去祭拜哥哥,又在藏宝楼转了转。城主满足地看着一样样珍宝,她却在走到第二层时僵住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骤然袭来,有什么在温柔地牵引着她,脑海里的空茫仿佛有一瞬显出了轮廓。但她来不及去辨清什么,就被城主带出了藏宝楼。

之后宁玦又随城主入了几次藏宝楼,那种神秘的吸引愈发清晰。总有些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划过脑海,却又转瞬寻不到踪迹。

她好像看见自己用鞭子指着什么人。

她好像看见一个人在肆虐的暴雨里冲她伸出了手。

她好像置身于漫天飞舞的红缎里,看着一个白衣人一步步走来……

每个划过的记忆碎片里都有那个人,肆意在心间引起针刺般的颤动,却怎么瞪大眼都看不清。

那一闪而过的生动如冷焰重燃,那一瞬里感受到的对自由对未来的渴望,如此强烈……

你是谁……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一定要想起来!宁玦捏紧的手心掐出青紫。

但一离开藏宝楼,刚显露的记忆轮廓便迅速消散。宁玦眼睁睁看着所有色彩褪成虚无,无法挽回,但她死死留住了那个人的身影。

“你们能明白那种感觉吗?一片空茫里只有那个人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凝影,不知名,不知姓,不知面容,我也绝对不能让他散去,因为……他是我能抓住的最后的火光。”宁玦低声轻喃道。

她为了能瞒过城主进入藏宝楼,开始思考从墓室这头凿出一个新入口,并意外得到了曾是府里暗卫的园丁的帮助。为了应对夜晚的瘴气,她写信给表哥长安君,求取鬼池花。

悄悄准备的同时,某一天,宁玦意外打开自己房里一个隐秘的上锁柜子,发现了一件精心折叠好的红衣,展开来才发现……是女装!宁玦抚上红裙袖摆的白色线纹,有什么划过脑海,她恍惚间听到一个温润的男声“我等着你穿起它的那一天”。

无可遏制的冲动席来,从心头烧到每一个指尖,烧得她不顾一切地换上了这件白纹红裙,笨拙梳起女子的发鬟,不再描眉。

纵马冲出城主府,清风拂上面颊。她只是凭着一时冲动跑出来,并不知道要去哪儿,但身下的白马却自然而然地带着她穿街越巷。

明明是陌生的道路,却有熟悉的错觉。宁玦恍然觉得路的尽头应该是绿意幽幽的清雅小院,院里有棵松树,树下站着微笑的人。所以马蹄停下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心里有什么碎掉了。没有松树,眼前是一片灰黑的残败废墟,残木凄凉地散了满地。

怎么回事……宁玦冲进院落,手里的剑直接逼上了院里大爷的脖子,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吃惊:“这里住的人呢?”

“不……不知道……”大爷直打颤。

后来宁玦是在失神里被管家和侍卫带回去的。

城主父亲眼神冰冷地走到她面前,她听见他说:

“我已经把你的马杀了。不听话的马就没有价值。”

“我不管你有没有想起来。那个人,已经死了。”

“管家,今日起,少爷由于身体抱恙,在火荼园内静养!让侍卫看好了!”

宁玦不知道自己在屋内坐了多久,直到丫鬟端着饭菜进来:“少爷,吃点东西吧。”

她不说话。丫鬟又端过一杯茶水:“少……少爷,喝……喝茶吧。”

她默然看了丫鬟一眼,接过茶杯。就要喝下的时候,丫鬟哭着挡住了她的手:“小姐别喝!这是老爷送来的,里面有废除武功的药,还会……发散精神。”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责怪,冷静地将杯里的茶水倒了一地。

那晚,宁玦睁眼躺了一晚。

她决定了,不管那个人是谁,也不管他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回那段记忆,并在找回记忆后……离开这里!过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也一定是那个人希望的。

进入墓室的机关已经就绪,鬼池花有送到了,虽然被软禁,但武功还在。宁玦白日里作出喝药后痴傻的模样,夜里开始定期进入藏宝楼。确定触发记忆的是某一幅字画后,她每次都带一两样字画回园,但每次出了楼后,记忆依然迅速消散。

数月后,城主开始怀疑妖怪作祟,张榜招募降妖师。而宁玦忽然意识到,她记忆的奇怪隐现定是涉及了什么术法,降妖师或许能帮她。她开始等待能让她信任的降妖师。

“前几个都让我失望了,现在……”

“定不负信任。”季翎挑眉一笑。

“帮我找出那幅字画,所有阁间我都能进去。”

季翎看向木九黎:“我们第一次来时你感觉到的异样气息想必就是吧。”那时由于面积太广空间阻隔而无法找寻,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木九黎点点头,为能帮上宁玦而心中欣喜。

几人走了几个小间,一直闭眼凝神的木九黎忽然睁开眼。

“就在这间。”木九黎顺着那缕气息一步步向前走,手抚上了一幅字。

木九黎取下那幅字,字的落款是——聆松。

但那气息来自于背面,她翻过那幅字,在背面看到了一行字。

“此树结红豆,赠君解相思”。

这几个字与正面聆松的字迹很像,但要纤细柔和得多。

“此树结红豆,赠君解相思,”木九黎念着这几个字,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微涩。这几个字上流动的气息,与那幅木槿画卷上的气息如出一辙,灵澈却暗含哀伤。更让木九黎在意的是,靠近这幅字时,一直平静隐在她周身的暗魅,似乎……气息乱了。

木九黎已经摘下字,但宁玦仍站在原地,凤眸里跳动着复杂的情绪。木九黎有些不解。

“你在犹豫什么?这是你寻了那么久的东西。”季翎看着宁玦:“害怕想起后……无法承受么?”

宁玦咬咬牙,一步步走近,那种牵引越来越强烈,脑海里的雾气阵阵晃动。

指尖触到纸卷的一瞬,迷梦碎开,流光重拾。无数画面疯狂涌入脑海,错落的记忆迅速回旋归位。

“聆松……苏桓……”

木九黎和季翎看着宁玦的瞳孔在一阵剧烈颤动后恢复平静,炙热火光在她眼里划过,她猛然抬起头:“他在哪里!”

两人微怔。

“苏桓不知道……聆松的话,长安君说他已经消失了一年了。”季翎有些迟疑。

“难道他被父亲……”宁玦声音微颤。

沉重的寂静里,木九黎忽然听见耳边响起轻轻的声音“我要显身了”。

是暗魅。原来她不在袖中也不在头顶,而是在耳边么?木九黎恍然。

周围的空气一震,绿衣女子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三人视线中。

“他没有死。”她说。

“你是谁?”宁玦反问。

“我是……我是擅于寻人的灵妖。我知道他在哪里。”暗魅静静看着宁玦。暗魅的目光让木九黎再次感受到了那字和那画上的气息,灵澈的,温婉的,悲伤深藏的。

“聆松还是苏桓?”季翎蹙眉。

“聆松就是苏桓。”宁玦低声道。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还不待另三人做出反应,宁玦忽然抬起头,凤眸里决绝的火掩盖了所有情绪。

“我已决定了找回记忆就离开。不管苏桓在哪里,是死是活,我会在安城外的千年松下等他到天亮。”

“谢谢你们助我。若你们能找到他,就跟他说,到天亮了,他来也好不来也好,我都会如他所愿,离开安城,过自己的生活。”

宁玦说完便转身而去,红衣划过门扉如脱笼之火。

季翎看着她决然的背影,不由想起初见那晚,月光大好,而宁玦背月而立,红衣扬起,她注视着黑暗的凤眸里,炙热又寒凉。

门重新阖上。木九黎和季翎同时看向暗魅,而暗魅则出神地看着那幅字。

“能把那幅画展开吗?”她轻声问。

季翎没有多说什么,拿出画卷展开来。暗魅一手触上那字卷背面的十个字,一手抚着画卷上开得倾城的木槿花,闭上了眼。顿时盈盈的绿光从纸上泛起,流过她的指尖,随即她的全身都萦绕起浅浅绿光,清澈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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