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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歌者之意

甘咏来自海勒斯都城,年龄不过十七八岁。

他命不怎么好,母亲是某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却是不知来历入赘到母亲家的男人,所有人皆歧视他父亲那攀高结贵之人,认为他是个不出色的男人,然后连带关系把甘咏也归为了废物,认为他未来也会成为攀龙附凤之人,像个寄生虫一样活着,自幼开始他就受尽了别人的白眼。

他咬了一口艾茅斯都城特有的面包,望着街道上和睦的一家三口,将内心的不快全数压下,用手抹掉了嘴角的奶油,眼神无神地可怜。

“真甜。”

他思起了不少往事,都是应该尘封在他自己心底不该想起的事情。

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她会端着甜到发腻的糕点来犒劳学习中的自己——她并不会做菜也不曾学过糕点,但她认为小孩子会喜欢甜食,便叫下人教她,然后每次糕点的含糖量都会高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他只会坐在窗边看书,思考着自己的东西,唯有母亲前去搭话,他才会有几分神色说一两句话,但无论面对谁他也未曾理会过什么,哪怕是甘咏,他也不见得会回话。

其实这样的一家挺好的,起码七岁前甘咏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

直到他八岁那年,外面的孩子不愿带他一起玩开始,他的生活开始发生了些微变化。

孩子永远是父母最好的写照,一个孩子的行为间接地反映了他父母对他的教育以及父母的品行。例如贵族之子因出生在贵族的家庭生来便会有高贵的气质,酒鬼的儿子因为生在酒鬼的家庭当中自然也会沾染酒,而大户当中会说别人闲话、瞧不起人的人,生出来的孩子必然也会骄傲地瞧不起别人。

“你父亲是个无能之人,这是我父母说的,你这个无能之人的孩子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这道理是不对的,为什么无能之人的孩子就不能和你们一起玩?可孩子们不会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遵循父母的意思,父母说他们家的坏话,那么他们家就是那么不值得接近。

然后他跑回家中,在母亲的怀里问道:“为什么我们不受人待见呢?”

母亲顿了顿,随后笑道:“那小甘咏认为父亲母亲是不是无能之人呢?”

甘咏忘记怎么回答了,他记得母亲因为他的回答非常开心。他不是耍性子的人,在那个时候他就善于逗乐母亲。

因为那时的母亲非常低落。

他不能让母亲因为这些事低沉,而自己也默默地在抱怨窗边那一个看书的沉默男人。

“这里就是博恩商业街吗?艾茅斯都城最大的地标,米诺斯公国最大的商业圈之一……”他爽朗一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博恩商业街虽然叫做街道,但它不仅仅是一条街道,而是由一片数百平方公里的区域,商业街只是他们自称的称呼,虽然这片区域起名如此市井化,但它在城外赫赫有名,经济总值曾经排上过米诺斯公国前五,是艾茅斯都城的能够迅速繁荣昌盛的一大原因,再由于这片地区不受城主府管理,所以自由度极高,许多人都曾在这里发展成为一方富商。

甘咏饶有兴趣地想要进去瞧瞧,但如此让他兴奋的主菜若是如今就要品尝,未免会为接下来的艾茅斯都城之旅增添了乏味的感觉,这不符合他个人观点。此次前来的目的有两个,其中之一便是为了这艾茅斯都城最有盛名的博恩商业街而来,他还得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若是刚来第一天就去博恩商业街这未免会让接下去的日子非常无聊。

“我先去找地方住下先……”定了想法自然就要实行,甘咏不是拖延的人,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便打算扭头就走。

“哎呀。”

他感觉小腿撞到了不知名的坚硬物体,有些疼,他皱了皱眉,但片刻便生不起气来。

“对不起!你没事吧?”

坐在轮椅上的文弱少年连忙低头认错,眼神急切地望着甘咏的小腿部分。他先前有些急,不知觉加快速度,却不料想,原本计算好擦肩而过的人居然转身过来,那么自己的轮椅自然便撞到了别人。

“林哥!你真是的!”另外一声从甘咏背后传来,几声跑步声之后便闪出了一个人影,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但看起来十分健壮,黝黑的皮肤显得他非常健康。

“这位兄弟,对不起,我刚刚跑的太快了,我给你道歉……”

左林有些胆怯。由于他刚回到艾茅斯都城,担心街道上会有右家的人在搜寻他,所以他加快了些许双手转动轮椅的速度,但还是因为他不习惯这一架普通轮椅的原因,自然便会出现事故,于是就发生了这样一幕。

“你……没事吧?”甘咏此时有些奇怪,皱着眉头地反问左林。

“我?”左林露出了疑惑地表情,说道:“没事没事!倒是这位兄弟你……这轮椅很硬的……”

“你活着一定很辛苦吧……”甘咏双眼有些朦胧,双眼时不时瞄向左林的双腿。

“……还算好吧。”左林懵了懵,内心反问自己,难不成我刚刚实在是太快了然后撞痛他了?

“多么坚强的野草啊,野火燎原也断不了其根!多么值得别人学习啊,那么具有求生意志的小草!”甘咏半蹲下来,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嘴里念着某位文学大师的诗句。

左林和哲南有些发蒙,不明白面前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地开始吟诗。

“放心吧,我不疼,但我在为你那曾经痛苦的经历感到悲痛!”他托着左林的手有些颤抖,说道:“让我忍不住想要为你高歌一首。”

“你是游唱歌手?”尤里出现在甘咏的背后,似笑非笑地说道。

“对的,我就是游走天下,以歌声打动别人的游唱歌手,而我的特点这是遇到值得赞美的人和事就要心甘情愿地为它歌唱!”甘咏拨了拨自己的刘海,带着富有魅力的笑容说道:“别太崇拜我,我只是一个歌颂者。”

左林和哲南面面相觊,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干嘛,但他的说辞让他们想起了一些什么,然后指着甘咏说道:“哦哦哦!你就是那个……!”

“就是那一个盗贼。”尤里那一双如同铁钳的双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吐掉了口中槟果,饶有兴趣地说道。

“什么……”

甘咏有些不清楚事态的发展。

数十秒之后他才反应了过来,一脸苍白,汗流浃背。

…………

半天前,左林、尤里和哲南终于回到了艾茅斯都城,这当中用了两天的时间,但不代表是因为左林对于纹术的掌握更上一层楼,而是因为某些山路的曲折轮椅已经爬不上去了,所以尤里只好抱着两个人跑过了那一段最艰难的道路,那是最难走的一段路程,也是最长的一段路程,这一段路程赶完之后,艾茅斯都城已经近在眼前了。

然而他们刚回到城就听到了门口侍卫长的抱怨,说是有某一个不知名的游唱歌手偷走了他的钱包,尤里似乎认识那位侍卫长,便与他聊了一两句关于那一个小偷的细节,结果没想到如此时刻居然能够被他们遇到那一个被侍卫长想要千刀万剐的盗贼。

甘咏被抓住了,被绳子捆着扔在了尤里的柴房当中。

“我去通报一下,你们两个看着他。”尤里留下这一句话就直接走了,留下三位互相盯着对方看的年轻人。

“大意了……没想到我赞美的人竟然会知道我是一个盗贼……”甘咏咬牙恨齿,有些不甘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左林。

他这一次本意只是想要赞美一下坐在轮椅上的左林,从来没有想过偷走左林的什么,但很不巧左林居然知道他是一个盗贼,这让他感到不快,因为这对于他的职业道德而言是一种侮辱。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惯偷,哪有人偷东西还如此标榜特色,这么标新立异的角色属性不是摆明了和别人说你就是那一个小偷嘛。”哲南笑了笑,眼神里有些嘲笑的意思。

库卡村的苏菲大妈就最恨惯偷,她曾经就怀疑过左林是一个惯偷。这种习性不知觉的情况下就慢慢影响了哲南,导致哲南对这些人也没有多大的好感。

“切……”甘咏也不屑地摇了摇头,他不喜欢那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屁孩,因为那种眼神和当年嘲笑他为无能之人的孩子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呢?”左林有些不解地问道。

“林哥你不是傻子吧?偷东西自然是为了钱财啊。”哲南皱眉喊道。

左林没有理会哲南,而是默默地望着甘咏。

“有些时候不是所有盗窃都是为了钱财的。”左林笑了笑,说道:“就好像我制锁也不是为了钱一样。”

“很不巧,我就是为了钱。”甘咏狠狠地说道,从左林他们一伙人将他捆住要交给城卫的时候开始,他便对这伙人没有半分好感了,语气也没有先前游唱歌手那样牵动人心,而是像一个被抓住了的盗贼。

不如说他就是被抓住了的盗贼。盗贼的身份放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游唱歌手的身份。

“是嘛……”左林挠了挠头发,苦笑了一番。“可我觉得你声音挺好听的,如果可以听一次你唱歌就好了。”

甘咏顿了顿。

他拥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游唱歌手,他长得英俊,眉清目秀,在海勒斯都城时可以迷倒不少女人,甚至有很多富婆对他颇有兴趣。一个是盗贼,面对不认识的人的时候,他会贴在黑暗当中摸取对方的钱包,无论两个身份如何切换,他都遵守着自己的职业道德。

知道他是一个歌手的人,绝对不能知道他是一个盗贼。知道他是一个盗贼的人,绝对不能知道他是一个歌手。

因为一旦知道了他是一个盗贼,那么歌手的身份就不能用了,因为盗贼决定了他就是一个犯罪者,哪怕唱颂再美妙的歌曲都没有办法洗脱这一个罪名。

可面前这一个轮椅少年,居然面对盗贼的自己表示想要听歌?

他仿佛听到了母亲的话语,笑了出来。

“唱吧,反正也是要入狱,那样就唱最后一首吧。”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端正了态度开始唱道:

“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花,

你如此倔强。

多想捧在手心,

保护你免受曲折。

可你说着不愿不愿,

说暴风雨是对你的锻炼。

你不低头,

终要暴风雨为你折服……”

他的嗓音像是拥有魔力,连多话的哲南都自觉地闭上了嘴巴。左林微微一笑,听着这首似乎是为他所唱的歌曲,内心感动不已。如今的自己不就是那一朵小花吗?所有人都把自己捧在手心当中,认为自己经不起敲打,可自己真的不想当那一朵被人保护的花朵,他必须要更加强硬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让所有忽视他感受的人听到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

“如今来问名字有意义吗?”

“有,我想记住带给我感动的人叫什么?我叫左林。”

“……甘咏。”

“你自由了。”左林微微一笑。

哲南和甘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哲南帮他解绑,能够唱出这么棒的歌曲的人,我不认为是一个多坏的人。”

甘咏有些难以理解,他在分析对方是不是假情假意。可对方的眼睛那么真诚,根本不像有心计的人。

“可尤里大叔不是去叫人了吗?你怎么能够放跑他?”哲南有些不情愿,因为这是尤里大叔抓起来的犯人,但林哥也是他尊敬的人,他有理由听他的话。

“尤里大叔那边我去解释就好。”左林笑道。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这是甘咏离开前说的一句话。

“嗯,期待你再为我们唱歌。”这是左林送他离开的一句话。

甘咏离开尤里的大院时,内心想起了母亲的这一句话。

“歌者,就是会让听者不断宽容你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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