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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苦闷的幕阁

面对突如其来的外患,老中笔头伊势守阿部正弘陷入了与元人来袭时的北条时宗完全相同的境遇。

多年来,处于权力的顶峰的阿部一直是众诸侯羡慕的对象。然而,区区四艘黑船的入侵,使他彻底跌入了苦闷的深渊。

卧床不起的将军家庆,当然无法分担宰相此时的忧虑。4日深夜,伊势守修书一封,向朝廷上下公认的副将军——水户藩主德川齐昭(烈公)征求对策。

齐昭向来主张加强国防,抵御外敌入侵。在众人眼中,齐昭是一位刚直不阿的明君。然而事到临头,纵然是齐昭也难以想出什么妙计。

“朝廷未予接纳老夫的一片苦心,如今大势已去,追悔莫及。朝中大小官员一筹莫展,难以决断是否以一战定胜”

 1251年—1284年,镰仓幕府第8代执权(最高政务官)在击退忽必烈进攻日本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负。老夫以为,即使一时获胜,迫使敌舰从浦贺撤退,敌军亦将占领伊豆诸岛及八丈岛。此乃至明之事。若接受彼方国书,实为自找麻烦,后患无穷。唯有开门纳谏,博取众议。

齐昭的答复将伊势守阿部正弘的苦恼又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

为了尊重齐昭“博取众议”的建议,阿部正弘于6日命令布衣以上武士集体登城,令众人“畅所欲言”显然,所有的努力不过都是徒劳而已。

佩里在琉球就已经进行了实战演习。他们凭借强大的武力,预备了种种刁难日本幕府的手段,对于在什么地方采用怎样的威胁手段,能够得到怎样的反应,这一切他们都胸有成竹。而行将就木的幕府末期的政客又怎能是他们的对手?

6日夜间,阿部正弘亲自登门拜访了水户齐昭的宅邸。

其实,此时的伊势守阿部正弘心意已决。

只是,仅凭他个人的意见还不能够违反国法,在浦贺接受国书。如果能够得到水户齐昭的支持,这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但是,齐昭早已识破阿部的来意。他先将阿部请到表书院对面,互相寒暄一番之后,又将阿部带到后院的客厅,拿出酒水招待。

此时的水户齐昭终究还是露出了不服输的本性。他在信函中已经承认已无计可施,和阿部正弘见了面,却又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他打开正弘带来的公文箱,逐一阅读幕府官员们的申论,然后说道:

“老夫我倒还有一个妙计。”

“既然如此,快请说来。”

“现在与美国为敌,宣布开战,日本既无军舰,又缺枪少炮。”

“诚如副将军所言。”

“所以,如果摆开阵势对攻,我们必输无疑。”

尽管齐昭说的都是些不言自明的道理,正弘还是一脸的虔诚,不停地点头赞同:将军所言甚是!”

这时,齐昭故意凑近正弘的跟前,说道:

“日本军队的优势在于短兵相接。”

“短兵相接?”

“对,短兵相接就是单打独斗。单打独斗,我们就不会打败仗。所以,可以趁敌军不备,伺机杀入敌方军舰,展开肉搏。这时,大炮短枪统统派不上用场,胜利于我方犹如探囊取物。”

“啊?!”

阿部正弘一时语塞。

“怎么样?这样一来便可缴获四艘军舰和船上的大炮,为我作战之用。此计岂不妙哉?”

无论日本如何擅长单打独斗,想要在无边的大海上“伺机杀入敌方军舰”作战又谈何容易。日本的军队果真有这样的实力,当然会毫无疑问地获胜。

齐昭甚至还幻想着缴获敌军的军舰大炮。阿部正弘的心不由得凉了一大截儿。

当然,齐昭言词之间不乏天马行空般的禅问答式的讽刺意味。事后,他在写给越前藩主松平庆永的信中说道:

“老夫虽已献计于伊势守阿部,但离现实相去甚远,恐难以付诸实际。”

其实,他故意发表这些不切实际的意见,目的是想试探伊势守阿部正弘的决心和斗志。

客观地说,一旦开战,日本的胜算几乎为零。

齐昭深知卧病在床的将军家庆主张不畏列强,奋力迎战,在这种冷嘲热讽中,齐昭争强好胜的性格毕露无遗。然而,在向来认真严谨的能吏阿部正弘眼中,齐昭所言无异于不切实际的痴人说梦罢了。

阿部家族与德川家族渊源久远。从家康的祖父清康时期开始,阿部家族就一直效忠于德川家族,如今还在备后福山领有十万石的俸禄。阿部家的当代家主伊势守正弘乃是上上代家主阿部正精的第六子,年轻时继长兄正宁之后成为藩主,是当时著名的才子大名,乃是秀才中的秀才。

他17岁从长兄手中继承家业,20岁时成为奏者番,22岁时被举荐为寺社奉行,在处理越后神职事件、下总中山村的法华寺事件等一连串棘手问题时,他凭借自己卓越的才能崭露头角,25岁时便被任命为老中。如今,35岁的阿部正弘已是名满天下的一代名相。

如果不是佩里的突然出现,如果不是来自外国列强的强大压力,阿部正弘无疑会成就一代英名,成为后人交口称颂的圣贤。

像阿部这样的人物大都踏实稳重,讲究自律,追求章法。可以说,阿部正弘的性格与水户齐昭的豪放不羁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知道齐昭根本没有什么良策,所以打算吃些粗茶淡饭,然后客客气气地告辞。齐昭呢,虽然口头上不改争强好胜的性格,说有什么秘计,其实心中却隐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午夜时分,齐昭家人端上简单的饭菜,阿部正弘毫不客气地一口气吃了三碗。

“老夫心意已决。”

阿部脸上泛着微笑。

趁正弘吃饭的当儿,齐昭一边饮着杯中的酒,一边仔细端详着正弘。等正弘吃完,齐昭拍手唤来一名小卒,说道:

“事已至此,只能奋力一搏,别无他法。”

他命小卒取来一副准备晾晒的铁制盔甲,放在正弘面前。

“这是老夫为自己量身订制的盔甲,今天赠予大人,聊表心意。”

说着,齐昭将盔甲送给了正弘。

“多谢将军,这可是最好的礼物了。”

正弘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捧起盔甲,只见盔甲上用金丝镶嵌着齐昭自吟的一首短歌:

繁花犹似锦,

一朝凋零碾成泥,

空余香悠远。

武士道上芬芳溢,

此情可待成追忆。

齐昭将自己对阿部正弘无言的期冀寄托在这副盔甲上,希望他坚定地忠诚于武士道精神,不要轻易言败,不要委曲求全。此时倔强的齐昭老人的身影,如同一棵在狂风中挣扎的老树,枝叶逐渐凋零,显得深邃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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