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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读者,你听我说:这是发生在我青年时代的事了。几近

而立的我,果不其然地尝到了逼婚的滋味。独卧在“老

大不小”的二十六岁上,我突然开始做离奇古怪的梦,

似乎是关于悲欢离合。昼夜积聚的苦水,让我本来弱质

的脏腑更是雪上加霜。这样的人——如我之视谈情如饮

鸩,最不值你付出心灵上的安慰和眼泪上的怜悯;这样

的人——如我之色胆包天,竟敢爱花如梦,爱那爱花如

梦的女人。我说的是谁?老天爷!她跟你的造化有关,

跟你的年龄无关。她从小种玫瑰,也采玫瑰;长大后买

玫瑰,也卖玫瑰——她的名字就叫玫瑰。

玫瑰一绺麦芒色的发丝悬搭在宽旷的额面上,像一弯停

泊的小船;粉扑扑的脸蛋,像襁褓里的婴儿一样柔润鲜

嫩;眉毛是下弯着的,像一轮卧眠的新月(我猜与她那

农历初一的生日脱不了干系);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

像挑逗着的戏女的唇;她的眸子,读者,我最爱她的眸

子——无论哭着笑着,总会闪着亮着——像泉眼,总有

淌不完流不尽的眼泪(我多么希望她能为我流下一滴)

这是我在穿开裆裤时对她的印象,至今丝毫不泯。在这

里,在这天听地视的公堂上,读者,你听我说:为了成

全我高贵的坦诚,为了得到丘比特的宽恕,我必须老实

交代。

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对她想入非非,一直到小学毕

业。我因此养成了熬夜用功的好习惯(这习惯令后来的

我受益匪浅),也因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用两种风

格迥然不同的字体来写家庭作业的绝技(有过她唇红齿

白的表情奖励)。

上了初中以后,她依旧“不务正业”,戴着自制的玫瑰

发卡,涂着自制的玫瑰口红,到处听别人讲故事。这使

得很多“不法分子”趁虚而入,对她海说神聊,夸强道

会。我看着那些肤浅而谄媚的嘴脸,整日介在她身边游

来荡去地献勤讨媚,心里怒火横起。等到急火攻心,一

跺脚,愤然拿出四分之一的伙食费,跑到离中学四五里

路远的乡集中心区的一家盗版书店,租赁起大家手笔的

武侠小说,趁着中午吃饭和晚上睡觉的空档,废寝忘食

地阅读起来。无心插柳柳成荫,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

样“歪门邪道”(当时老师是这么说的)的知识量,竟

然令我声名鹊起。在初二的时候,我就成了“执笔话侠

义,泼墨说武功”的“绿林高手”,可以细数梁山一百

单八将,添油加醋地讲述金庸古龙梁羽生(至今听到村

里的耄耋老人在巷子里收听《岳云传》时,还是会忍不

住停下来陪伴着哼上两句)。当我兴致勃勃地找她讲故

事的时候,她却因为父亲进京谋事的缘故转了学。

上高中的时候,我瞒着家里给她写信,她没回。我想,

她很忙,所以没回。果然,我想的绷对。上大学的时候

,她开始给我写信,说想听我讲故事。我于是再度化身

为奇,把爱情抛之脑后,把专业课丢到一边,一头扎进

了图书馆,就像一个农民一头扎进庄稼地,整整三年没

有拔出来。毕业在即,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死灰复燃的希

望,告诉她,嫣红,我想讲故事给你听。她豪迈,多情

,像个侠客一样——像独孤求败和西门吹雪一样,拿起

一把风快而冷的剑,信手一指,就穿透了我的心。回信

上空无一字,但我仿佛看到了她嘲笑的表情。从此我三

年不回乡;偶尔回一次,也绕道而行。我不是个爱吃膻

腥的,一旦腻味怕了,就再不敢登那冰寒的有玫瑰出墙

的木门。

在很早的时候,母亲就看过纪伯伦的书,像个先知似的

,毫发不爽地预料到了我的前途。于是在很早的时候,

她就想法设法帮我摆脱厄运。父亲自幼烦弃经籍,从不

相信天数命理的说法,认为那是落地秀才才做的苦难营

生。母亲却执意为我算上一命(她老梦见自己的楚河命

犯玫瑰,室内不如梨花纯洁,场上不如营部体面)。先

生说,这孩子太高贵了,不易养活,得找个干娘押押运

,伙在一起养,将来才有望成人。又让母亲烙九个烧饼

(沾的是“九九长远”的吉气),拿了我的生辰八字去

查对。一个月后,我奶奶的妈妈——那个来自天涯海角

的偻腰艮头的白眉老太——就敲着狗皮鼓,摇着九连环

,给我开了锁子还了人。我觉得那是鬼都搞不懂的名堂

,因为一个月后,那位老人就谢了世。然而,大人们的

心思,似乎永远都在孩子身上。过不多久,我就成了老

讲的干孙,玫瑰的干哥哥——尽管母亲对她“总有淌不

完流不尽的眼泪”的眸子感到不太称心如意。我后来才

听母亲吐露心声,她当时是这么想的:自己的干妹妹,

你总不至于胡来吧?

我的干爹是块浑然天成的文料,在北京做出版生意。他

和父亲一起在将帅村长大成人,文武相交,十分投契,

并在私下里以亲家相称(首先要瞒的便是母亲)。他们

的鬼算盘打得叮当响,却始终将我和她牢牢蒙在鼓里。

这还是在我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事,直到我上大学三年级

我才得知(我也因此佩服起那个年代的守身如玉和守口

如瓶)。

那天晚上,我听完了父亲的讲解,浑身刺痒,像血液在

挥发,很不是滋味。于是趁着夜深人静,跑到过担河里

,愉快地浪荡了一回。我一边看着月亮,一边满怀愤慨

:“老讲啊老讲,我的干爷,灯不挑不亮,理不辩不明

,这次干孙我可得找你说说理。”当然,我也是听说“

她”到市里相亲了,才胆敢有此想法。

翌日下午,我趁着父亲外出“开闸”的功夫,偷偷呷了

一口他那滚烫而浓的绿茶,果然立时精神抖擞。看看日

头高挂,我屏息蹑足,握着两手大汗,再次敲响了那冰

寒的有玫瑰出墙的木门。

不是酒鬼不与谈。我从父亲那里打听到他是村里出了名

的酒鬼,一顿喝半斤,一天喝三顿,父亲给他起了个绰

号叫“一斤半”。在将帅村,这样的酒量并不算大。只

是别人比不得他爱喝、好喝、喜欢喝。别人喝酒,都会

炒个花生、拌个黄瓜、腌个萝卜之类,可他不。他有他

的喝法——他干喝。要是有谁当他面说:“讲爷,您真

懂酒。”那他就乐得笑了。笑完之后,也不出声,等过

了半天,才气哄哄地答复:“我懂个屁!”然后把碗里

的酒一干而尽。他当然不是说反话,而是实话实说。如

果一个人把所有的酒都喝成一种酒的滋味儿——老白干

儿的滋味,那他的确不能算是酒行大家。

我提溜着那瓶正对他口的“寂寞的老酒”,转过影壁,

跨上月台,从门缝里窥见他鞠拱着身子半趴在桌上,像

一只被蒸熟了的大虾一样,眼睛正瞅着手里的空瓶发呆

。我想我来的正是时候,应该算雪中送炭。我举起手,

正待推门而入。突然,我的眼睛,惊心动魄的一瞥!一

道火一般的身影,闪过我的面前。我的面前,飘过一阵

玫瑰花的香味。我来不及想,一瞅天上的月亮,圆得很

,扭头就下了月台。

“喂,你站住!”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严厉地喊道,“回

过头来!”

我想到父亲的军令如山,让我不得不从。待我脚步方移

,心念即动:“不对呀,我身正思无邪,我又不是陈世

美,我何必惭愧?哼哼,你让我回头,我就不回头。我

不但不回头,我还要继续往前走,走走走走走啊走,走

到九月九……”

“陆楚河,你唱什么?”我立时站住,脑袋里锣鼓喧天

,耳朵像兔子朝后。

“叫我吗?她是在叫我吗?”我的心中,那块荒芜已久

的死地上,突然传来了梦幻神奇的希望之声。这海枯石

烂的一声,这天崩地裂的一声,令我生命的混沌重新造

化,一百朵——不!一千朵——不!一万朵——不!—

—一百千万朵的玫瑰,精灵一般地盛开了……我的眼睛

在她的身上打转,眼泪在我的眼睛里打转。除了头发更

长个头更高了些,我看不出别的变化;除了满脑发昏满

脸发烧,我觉不出别的不适。

小玫瑰,不,她现在已经是大玫瑰了。我不自觉地靠近

她。她狠踢我一脚——嗯?踹到什么地方?去他娘的想

!我不觉得疼,我的神经都蹿到了鼻子上。这花,深深

地闻,细细地闻,果真是好香的啊!我想像个诗人一样

发出几句赞美之言,但我心口温暖,喉咙甘甜,还没喝

酒,就已经陶醉得不行。正当我情浓欲酣之际,突然晴

天里响起一个霹雳,美梦里响起一个“嘎嘣”,一个粗

鲁的声音嚯巴道:“兔崽子,来了也不吭声儿,老子还

以为是夜猫子下宅呢!”

我抹抹泪眼,看到老讲站在门坎上,咬着嘴唇,脸上大

红大紫,呆如死灰地盯着我,像有一百千万年的深仇大

恨,跟昨天念咒时的慈悲法相判若两人。

“你一走三年,一去七千里,是嫌时候太短,还是嫌路

途太近?还是做了兰台令,就只认宫三省,瞧不上我这

蓖麻老鼠干爷了怎?”

我郁结已消,毫不犹豫地敞亮出坦荡荡的君子胸怀,做

个手势,把“高处不胜寒”的桂冠摘下来,扔到地上,

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用嘴起开手里的酒瓶,大口大舌

地说:“干爷,肩膀不齐,不是亲戚。自打我进城以后

,这是咱爷俩头回见面;没说的,我得敬你一个头酒。

我想我们的交情虽谈不上“莫逆”,却也不止于“萍水

”。于是仰头咕嘟了三口,酒气上冲,眼泪哗啦啦地淌

,嗓子火辣辣的疼。

老讲看着我,瞠目结舌。一会儿缓过神来,深明大意地

说:“你快住了你这一套吧,小兔崽子!真是……谁的

种?”话音刚落,土匪般地把我手里的酒瓶夺了过去。

我看着他半是埋怨半是开怀的表情,心里立时坦然了。

于是竖直耳朵,睁大眼睛,听那牙啮琼瑰,口吐珠玑,

看那一进一出一惊一乍的舌条上开出粲花,卷起狂澜。

小玫瑰找了个板凳,挨着我在老讲的对面坐下。我想起

了小学时候我们同桌的情形。我不敢说话,我怕我会被

自己的舌头炸掉,我怕我的嘴能呼风唤雨;我伸手摸摸

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发热,发烧,还是发烫。去他娘的

想!我看着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一只蝴蝶朝着月亮

飞去。

“老讲待开讲了。”我想,像昨天白日里一样。他的酒

嗝打得越来越频,我想这是信号。果不其然,在歪嘴蜷

舌的吞吐里,他嘎着酒气告诉我说,我的太爷爷霞客,

是从莲花山光明寺里偷跑出来的和尚(庙与和尚毋庸置

疑,是否偷跑就有待商榷)。

他在我们县里云游四方,到小会稽拧歪头耳朵,到柴麓

崮赶庙会,到大尧石庙敲八音石,到凤凰山狮子头研究

《孙子兵法》……他身高马大,吃肉喝酒,二十岁时貌

美嘴甜,走到哪里都有风流娘儿们的媚眼,不搂着漂亮

女人就睡不着觉。

几年后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云游归来,趟过月牙河的盈

盈秋水,跅过将军岭的蒹葭白露,在姑子庵后的老林里

偶遇了春心萌动的小荇菜。两人铺天席地,拨云撩雨,

在娃娃沟的小溪流里男欢女爱,珠胎深种。

我太爷爷儿女情长,在将帅村归园田居,尘埃落定,年

复一年地研读《山海经》,比陶渊明还陶渊明。后来他

果真落得“短褐穿结,箪瓢屡空”,却不能“晏如”(

大概是因为门前没有五棵柳树的缘故),又不愿为五斗

米折腰,愤愤地把书一扔,说了句“刑天舞干戚,猛劲

吓煞人”。

他这句话比及时雨还及时雨,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

村里大名鼎鼎的“土炮”——陆仲平的耳朵里。陆仲平

不仅耳朵灵,心思也利,好读书,求甚解,常叹道“出

将帅村的淤泥而不染”,因为世居莲花山下,便自诩为

“花之君子者”。

有一天他登门拜访,问太爷爷尊姓大名。太爷爷灵机一

动说,姓陆,叫陆不平。陆仲平说,不平有坎坷意,莫

若伯平——伯平者,波平也。于是太爷爷有了尊姓,也

有了大名。

陆炮与太爷爷相见恨晚,称太爷爷为兄长,又尊太爷爷

为“先生”。从此两人不分伯仲:东山同话雨,西窗共

剪烛,南田齐种豆,北水并济舟。又加之两人都是下象

棋的高手,闲来无事便相互切磋。切来磋去,双双心系

棋枰,入了正道。为了实现编纂《星罗奇步》的宏图大

志,太爷爷把太奶奶安顿到姑子庵的偏房,又托陆仲平

请了专人代为照顾。两人走偏访远,探古寻幽,熬心沥

血,用了七年的时间,谱出了二十四篇堪称精绝的残局

老讲说到“残局”的时候,面如火烧,大汗淋漓,仿佛

所有的酒都喝到了脸上。我心里打着欢乐的小锣鼓,暗

想:“老讲啊老讲,难怪宫老说你能讲出个事儿来,看

来不是打你老祖的溜须。”

小玫瑰给他倒了一大汤碗凉白开。他一头扎进碗里,像

一头极渴的老牛,吽呲吽呲地进着水,嘴里喂哇地嘟囔

着:“好酒!”喝完了,站起身,摇晃着走到我面前,

一把捞过我的脖子,伸出左手的五个指头,对着我说:

“神仙!”又伸出右手的五个指头,对着我说:“眷侣

!”最后直起身说:“村里都说他们结下了金玉良缘,

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说着抹鼻擦脸,哭出几点糊涂

的眼泪。

小玫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爱听她们啰唣!

其实哪里有?一棵狗尾巴草,一朵鸡冠子花,浑的野的

,算什么天仙配?”

老讲听了,脸色狰狞,喊道:“你自己的大事,以为我

愿操胡心?”

我于是知道这是关于她的大事了。我早就听母亲说起不

久前,县财政局局长亲自为儿子上门提亲的事。没想到

却遭到她的拒绝。局长大人回到家,发现儿子正在和一

个陌生女子厮混。于是放言道:色不足取,女子当以德

为贵。无媒苟合,传到村里,却成了神仙眷侣。想到她

历来心高气傲,受这冤屈,必然难过,忍不住多看了她

一眼,以示安慰。

“郎门的女人啊!”老讲慨叹一声。怒气未消,打个酒

嗝,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醉言醉语。

太奶奶临盆之前的几个月里,太爷爷寸步不离地守在姑

子庵。太爷爷手工精巧,雕云刻月,用上了年岁的槐木

,做成了一把栩栩如生的线皮枪(那是他生平中唯一为

爷爷做的一件物什),把它安放在太奶奶的枕头底下,

然后亲亲她粉红的脸蛋和雪白的大肚皮。

我爷爷出生的前一天晚上,太奶奶做梦,梦见舞弄干戚

的刑天没来,来的是观音娘娘。结果爷爷来世以后,太

奶奶就把他留在了姑子庵,说是奉了观音的旨,受了佛

祖的命——无庙不成人。没过几年,又把他过继给庵里

的胡氏老尼。

太爷爷对太奶奶情深意重,视她如掌上明珠,亲不离眼

,爱不释手。父亲曾回忆说,爷爷在他的六十大寿上,

酒后吐狂言,对此有过一段十分朴实的描述(十之八九

受了老讲的感染)。

(爷爷说)我爹这个人疯了一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就是娶了我娘。我娘是个好女人。我没出世前,她把

我爹当儿子养;我出世以后,我爹就成了我兄弟。我

爹很能干。结婚不到三个月,我娘的肚子就大了。我爹

说:别憋着啦,有蛋就快点下!结果还不到十个月,我

娘就把我“下”出来了。

我六岁那年的夏至,村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动静,

像是一口装死人的棺材。有几朵云,没有风,太阳当头

照着,热火燎辣的,红得像刚从猪下颌淌出来的血。突

然,我听到山东坡上有人零零星星地放枪,干干巴巴的

,像一个不利索的嗝屁分出了子丑寅卯。我娘对我说,

恁爹这样的好人,漫天底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

个来。就在她说完这话的当年晚上,我爹就犯了魔怔,

像一头脱了缰的野驴,吭噔吭噔,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将

帅村。这一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爷爷派人打听他的下落,终于无果。解放前的某年

某月某日,爷爷得到消息,说有人看到太爷爷重操旧业

——回到光明寺做了和尚。我的太奶奶,爱念犹深,情

思不断,在莲花山下坐等梦盼,在光明殿中千找万寻,

年复一年,直至老去,也不知夙愿是否得偿。

我的思绪竟打断了他的讲述。我注意到他骤变的脸色,

在游曳的酒波里,滉漾出一道稍纵即逝的影子。

“不行,桶满了。”我看着他站起身来,摇来撇去地,

跑到南墙根的一扇木门后面,听着他嘴里嘀哩吧嗒着,

一边吐气,一边放水,像小瀑布,哗啦啦啦啦啦……声

音大得出奇。

我趁着我酒兴正浓,趁着他意兴未尽,一咬牙,飞快地

摸了一把小玫瑰的粉脸。她一甩头发,玫瑰花的香气猛

地扑到我鼻子里。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她端起我的

胳膊,咬了一口,像咬一块外焦里嫩的红薯般干脆。然

后擦擦嘴唇,眼睛里出现玫瑰花的结晶。她的哭声低沉

,婉转,凄迷,像缭绕在风里的哀歌,让人心软,多情

,陪着掉下眼泪。我做贼心虚地低下头,看着玫瑰花一

样的唇印,灵魂出窍,心神荡漾,疼得打了个喷嚏。我

想拉她的手,可我双手发麻,头疼得厉害;我想吻她的

唇,可我嘴唇发酸,心慌得要命。我肝胆麻痹,喉咙饱

胀,直跑到天境里一吐为快,可脑袋还在酒气里轮转浮

沉。

老讲笑呵呵地走过来,眉目慈善,裤衩肋脦,一脚踹在

我半翘的屁股上,骂道:“小兔崽子!真是……谁的种

?”

我顺势倒在月台上,耷拉着头,对着反光的水池,看着

里面的星星越来越亮,月亮越来越圆。

她蹲在我身边,低着头,一脸的红肿羞涩,扯扯我的衣

袖,小声说:“进去吧,喝点水,醒醒酒。”她语音温

柔,我头脑一热,仿佛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我把声音

调到最清晰,醉眼迷离地看着她说:“不喝了。”在她

的面前,我从不说谎。我是真的不想喝了,我的耳朵被

发酵的酒气熏得如封似闭;我的眉眼低垂,怕再次见到

令它们趁夜不眠的人。

对于那段苟且而又神圣的罗曼史,我在公众前怕是难以

启齿,在这里也是一样。但我感到羞愧的同时,又感到

骄傲,感到这种荣耀的光辉,普照在他的每一个后世子

孙的身上——正如此刻,这星月的光辉普照在我的身上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突然铁骨铮铮地挺立,灵魂出窍

,发出尖酸热烈的声音。这声音来自于我不知羞耻的光

屁股时代,在我听来,却如同是千古绝响。我又隐约地

听到太婆老娘们吖着母鸡嗓子,在我儿时的大街小巷里

,声情并茂地传唱(脑海中浮现着她们扭腰撒胯的娇态

):

山东省,藏马县,界牌出了个郎门断;

荇菜骑驴霞客牵,叮叮当当是哈啦牶;

驼蹄背着葫芦鞭,一鞭抽到了姑子庵;

将军岭上打打点,到娃娃沟里安营盘。

我到这时才听出来,那歌里唱的是什么调子。嘹喨,唔

哑,从风里来,怀抱美人,打破历史的罐子,到土里去

,什么调子都是——什么调子都不是。去他娘的想!这

调子流芳百世。

我控制着我的脚步,走到老讲身边,抱着他的灯泡脑袋

,吧嗒吧嗒亲了两口,感觉他的酒都喝到了头上。他拿

起一杯酒,准确无误地泼进我眼睛里,哼哈了两声,挥

了挥手,似乎是赶客的意思。玫瑰扶我到门口,在我意

识最朦胧的时候,飞快地嘬了一下我的脸。

我像是梦着什么待要我命的东西了,感觉自己没有白活

。三扭两扭,就扭出了胡同,听着身后含糊其辞的欢唱

:“洒啦!酒要一盅一盅地喝呀;歪啦!路要一步一步

地走呀……”

我打个酒嗝,学着他的油腔滑调,回唱道:“日出东来

君落西,光棍家里没有妻。衣裳破了没人补,肚子饿了

偷个鸡……”

我一步一摇地跟着月亮走,时不时地抬头,寻找那块“

带雨的云彩”。从我脚下的草丛堆里,不断地传出酥油

虫和琵琶虫交织的吟鸣声。我终于走到月亮底下。站住

,把双手举过头顶;风一吹,身子像柳条一样扭动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娇嗔的嗤笑:“酒鬼!”我相信那

是甜言蜜语,乐呵呵地朝着“营部”走去。

读者,你听我说:我不是酒鬼,但我喝了酒。我酒后说

的话,向来三分是假七分是真,但这次十分都是真。

我们将帅村的娘儿们,喜欢把出了锅的饺子分成两类:

一类是囫囵的,端给客人;一类是挣开的,留给自己。

所以我们的客人,不动嘴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馅儿。

我们将帅村的爷儿们,喜欢把开了荒的土地分成两类:

一类是化肥的,种经济作物;一类是有机的,种绿色食

品。所以只见收获不见耕耘的收购者,即便是猴儿精,

也很难捡到狐狸的便宜。

现在,我把饺子端上来,领你到田园之间,荒山,野水

——请你的后方,以最直接的方式接到地气。我这不是

为了带你领略一处旅游局重点开发的乡村的风光,也不

是为了陶冶你被历史英雄主义所哲学化的扭捏性情,更

不是为了给你一朵“出将帅村的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观其盛开,待其凋零,然后埋怨说,被这稀奇古怪的名

目带入了一个初涉文坛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阴

谋——末了,眼皮一跳,心如止水,抛出一句:此去郎

门不见影,你只是在用文字哄我做梦……

读者,你听我说:我不是在用文字哄你做梦。我的原因

来自于一个档案管理员的忠诚,来自于所有的作者,来

自于他们所有的处女作品——我是讲故事的人不错,但

我同时也是写故事的人。我不隐瞒,饺子,土地,我是

为了让你带着一丝馋涎欲滴的好奇,继续把我这繁言絮

语——我在荒山野水之间,梗着心肌,硬着头皮,写下

的故事,默默地忍苦耐劳地耕读下去——我之欣幸也仅

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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