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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年竹

张易躺在棺材中,觉得浑身酸软,四肢无力,从头到脚像是被抽干了一般,他的脑子很清醒,但仍然弄不清楚自己是在那个院子里,还是回到了长宁镇?

于是他习惯性的向四周看去,才发现自己的眼睛竟是闭着的,而随着睁开双眼,他的鼻子里开始有了呼吸,随着呼吸越来越平稳,他的身体也开始回暖。

起死回生?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过随后他否定了这种想法,这世上或许有仙人,或许有玄术,或许有精通玄术的仙人,能够救人于命危之际,能够断肢再续,但他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够起死回生。

那就是‘假死’!张易突然想到,村里的老人们提过这种怪病,得了这种病的人像是真的死了一样,四肢冰凉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但是一两天之后会慢慢醒过来,结合身体的感受,他更加确定自己一定是得了这种怪病。

“对,我定是得了假死病!”

只要得的是假死病,张易觉得一切都能解释通了,而且只要得的是假死病,他极有可能仅仅是‘睡’了一两天,那么长宁镇还是以前的长宁镇,牛尾村还是以前的牛尾村。与其说他确定自己得的是假死病,不如说他希望自己得的是假死病,这样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

可是那场梦呢?那场关于一个胖乎乎小男孩的梦呢?梦中他在石壁里待了很多年,也许比普通人的一辈子还要长,里面经历的很多事情虽然记不住,但却是那样的真实,小男孩的喜怒哀乐,院内的青砖红墙,全都历历在目。

“那又怎样?这只不过是一个很不像梦的梦而已。”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感到身上的力气已经恢复过来,于是抬起双腿,用脚向上蹬住棺材的盖子,使劲一顶,听到咔嚓一声闷响后,有土从蹬破的木板缝隙中流了下来,而且越流越快,直至隐隐约约露出一丝光亮来。

张易有点纳闷,就算村里人再穷,埋人的棺材用得都是便宜的薄木板,那也有两指厚呢,何况四周还打着木楔,岂能是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蹬就能蹬破的?而且看到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这坟埋得也太寒碜了些,随便漏下点泥土就见着天光了,土又不要钱,干嘛不把坟砌得高一点呢?

“哥哥也太粗心了,这种事怎么如此马虎!”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醒来后没有觉得憋气,棺材破成这个样子,随便一撞就裂开个大口子,上面也没有厚土覆盖,自然通气无碍。

张易一边用脚顺着木板的口子,向前继续蹬,将裂缝越撑越大,一边用手扒拉流下的泥土,寻着那丝光亮照进来的方向爬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从土堆里扒了出来。

出来后才发现,他自己这个‘小土堆’确实小的可怜,几乎快和地面一样平了,而紧挨着旁边的另一座土坟,是他父亲的,三年前由哥俩新手所埋,父亲的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旁种着一棵青翠碧绿的年竹。

这是长宁镇的风俗,人死入土后,在碑旁种下一棵竹子,寓意替过逝的人遮风挡雨,这种年竹的竹节紧密,易成活,耐旱耐涝,寿命长,而且韧性非常好,被大风吹得贴倒在地上,也不会折断,它还有另一个特点,就是竹子每长一年,离根部最近的青竹节就会变白一节,年数越长,白竹节就会越高,所以才叫年竹,也叫‘玉’竹。

张易听村里的老人说,年竹的白竹节长到一百节的时候,整棵竹子都会变得通体雪白,折下来做成铠甲刀枪不入,水火不浸,而重量却不及铁甲的十分之一,是罕见的战甲原料。朝廷曾发过奖赏令,上缴一棵百年年竹,可免赋税十年与三次兵役,由此可见这种竹子的珍贵之处,只可惜此种竹子的幼竹遍地都是,而超过六十年树龄的,因是上等的家具原料,早被砍伐殆尽,更不要说是一百年的‘玉竹’了。

张易看到自己的坟前,竟然连块碑都没有,心中有些无奈,后来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由于刚刚埋进去一两天,也许是哥哥还没来得及请人雕刻罢了。

站起来走了几步,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明显有些小,不过也没在意,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多讲究,能遮住身体盖住屁股的衣服都是好衣服。

既然没死,那就回家吧,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张易琢磨着,将身上的灰土拍了拍,然后又想起那死在他刀下的六十多个人来,不由得心中一阵后怕,杀的时候也没顾及那么多,咬咬牙就做了,结果现在成了大麻烦。

六十多个尸体,方圆百丈的鲜血,岂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事?想来镇上的司理一定会追查到底,说不定上边的衙门还会派很多的兵丁来捉拿自己。

“唉,我若是那些踏剑飞行的道人,直接逃了就成,如今说不定还要连累乡亲们呢!”

张易倒不是后悔杀了那些人,只是害怕会连累村里人,不过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离开自己的小土堆,走到父亲的坟前,准备拜上一拜再走。

只是他刚刚跪下,便发觉有些不对头,父亲是他和哥哥三年前亲手葬的,葬的时候是他们亲手裁的年竹,如此算来石碑旁年竹的根部应当是三节白色,而他跪下后才看到,父亲坟前的年竹竟然是七节白色!

七节白色,那就代表着七年!而不是三年,怎么会多出四年呢?

张易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从竹根部仔细的数了数,确实是七节,确实是七年!

“七年?!怎么可能?”

张易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起来,难道是有人用七年的竹子换了父亲坟前三年的竹子?他这样疑惑的时候,已经开始在四周其他坟前查看起来,此处是村里人的埋骨之地,有上百座村里长辈的坟墓,他捡那些自己能记得年限的石碑旁年竹查看。

“爷爷,十九节,也多了四年!”

“奶奶,十六节,也多了四年!”

“铁头叔,十一节,也多了四年!”

……

越看张易的心中越是发凉,一棵两棵年竹树龄不对,可能是有人更换,那么十棵二十棵呢,甚至这里的上百棵都多了四年树龄,那只能得到一个答案,他不是在坟中睡了一两天,而是睡了四年!

“我睡了四年!?”

张易浑身颤抖,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他不相信眼前的事情,如果他真的睡了四年,那就是件天大的怪事,他睡在地下躺着不动,不吃不喝,居然没有渴死饿死,更没有浑身腐烂,这不是起死回生,却胜似起死回生!

“那场梦,那块玉佩!”

他想到了关键,玉佩在身体中融化,他获得了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之后沉睡了四年,做了场关于一个小男孩的梦,不,这场梦不仅是关于小男孩的,更是关于一个‘人’的,或者说关于一件事物,石壁,黑色玉佩没有凝聚成形的前身。

只是短暂的疑惑的之后,张易便握紧双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喜欢沉浸在痛苦和犹豫当中的人,也许他现在的年龄,就算加上在地下沉睡的四年,顶多也不过十六岁,但如果加上在梦中经历那数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时间,他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老者’。

梦中小男孩给他讲过很多故事,有些是自吹自擂的玩笑,可更多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这些故事他没有记住,但这些故事中那些精于算计的人,那些浑然天成的筹划,在他心中多多少少会留下点痕迹,而这些痕迹汇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就会形成一套做事的经验,也许这些经验,他并不能马上得心应手的使出来,不过假以时日,肯定可以让他以后受用无穷。

张易稳了稳自己的心神,至少有三件事他目前可以肯定,第一是那块黑色的玉佩在他体内融化后,确实会在紧急关头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但这种巨大的好处可能会有代价,说不定沉睡了四年就与此有关。

第二是那场梦,应当是黑色玉佩故意而为,目的是让张易明白玉佩的来历,或许这当中还包含了对小男孩的不舍之情,毕竟玉佩是被那小孩点化而成,而之所以体内的玉佩没有‘亲口’将这段事情‘讲’出来,也许是受了某些限制,比如它仅仅是个‘半死不活’的事物,有着某种诡异的力量,却不能像人那样交流,但能把事情放在梦里让人知道。

第三件事是张易的推测,玉佩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在梦中将它的经历讲得如此清楚,绝不是闲着没事一时兴起,接下来必定会有其它的安排,而且极有可能与小男孩有关。

想到这里,张易好像又记起了什么,走到自己的‘小土堆’旁边,将破碎的棺材上盖拉出来,看着上面被水土腐蚀过的痕迹,才知道为什么自己脚一踹就能踹烂的原因,这么长时间被埋在地下,普通的木板都会变得不结实。

可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坟土堆得这么低,经过四年的雨水冲刷,几乎与地面一样平,而且连块石碑也没有,哥哥再粗心,也决不会让自己变成无名冢,难道哥哥埋这座坟的时候很着急,连碑也没有刻就离开了?难道堆完坟以后,哥哥四年都没来看过一次?

想到这里,张易的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他知道,张平是个宽厚的人,绝不会这样,尤其是对自己的弟弟,再想到那六十多条人命,张易突然站起身,快速向远处的树林走去,他要赶紧回村,看看乡亲们是否都还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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