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告诉菲桐,明天上午我要去一趟旧货市场,所以不能陪她去逛街。
菲桐满脸疑惑,问我:“旧货市场?去那里干什么?”
菲桐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蕾丝花边睡衣,正蜷着腿,坐在床上打理她的农场呢。她这么一问,我马上开始后悔告诉她去旧货市场的事,因为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怎样告诉她我辞职合伙开公司的事。
“呃——就是——我打算买一个办公桌,看,我们现在用的这个桌子太小了,放一台电脑后就什么也弄不了。换个大点的办公桌,以后,家里你就有地方办公了。”
“我才不想把工作上的事情带到家里来呢。再说,桌子小点好,可以随时转移阵地,要是张大桌子,现在我就不能坐在床上种菜了。”
“换张大的,总归方便些。我以后也可以在卧室写东西,不用再趴在饭桌上惹人疼啦。”
“谁疼你啦?老实交代,我可不心疼啊。”菲桐笑着。
“哎呀,就逛逛,还指不定能不能买成呢。”我说。
“你就是不想陪我逛——借口,又找借口!”我双手扶着菲桐的肩膀,菲桐把肩膀乱晃,表示抗议。
“你们三个女孩子,就我一个大男人跟在你们屁股后面乱逛,那算什么事?是陪你,还是陪别人?再说,吃饭买单,我好意思让你们女孩子买?”菲桐听完,肩膀不再晃动。
“那你中饭怎么办?”菲桐的声音温柔下来。
“我回来自己随便弄点,晚饭,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我说。
“那好吧。”
菲桐终于没有了什么疑问。我想,再过两天,该和菲桐好好谈谈我们的计划,以及我的打算了,这件事情不能总瞒着她:没有她的支持,我该是怎样的于心不安啊!
我不玩种菜偷菜的游戏,但搂着她,看她真像小偷似的,这个农场转悠一下,那个农场洗劫一下,然后,得意地盘点这次盗得的收获,我就觉得挺有意思。
佛家讲相:一切外物皆是相。而禅意,则是要从相中堪破,所以,一粒沙,一枝花,摩诃迦叶由眼入心,心中有禅,则化相为禅,大有深意,自得于心。爱情,与这悟禅大有相似之境。心中有爱,爱人的一点一滴,看在眼底,听在耳里,便生出无数的欣喜,流入心底,那便是馥郁的柔情。
情人眼里出西施,应该就是破相而入境吧。
佛家的化境,是法本无相,但一切佛法皆在相中,纯在一个悟字;爱的化境,我想,大概是情由心生而万相皆爱吧。
我静静地看着菲桐,将那缕缕柔情,慢慢咀嚼,沉淀在心底。经常的这个时候,就是我们两人在一起最美好的时光。它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两颗互相爱着的心彼此眷惜。
这一晚无梦,她只属于我们两人。
记得菲桐临走的时候,她轻轻吻了我一下。淡淡的熟悉的爽肤水的味道,带着凉水洗漱后微微的凉意,如飘渺的白色雾霭,在我早晨醒来的空空的脑壳里悬浮。门咔嚓一声,关上了,屋子里顿时格外安静;断绝了心中最后一丝留恋,我又睁开眼睛,终于在床上坐起身子。
一套办公桌椅,像老板桌,价格高的,五六千元一套,这个自然不在我的考虑之列;大班桌,还有老板桌,也有一两千元一套的。昨天在办公室,我从网上查到的这些办公桌椅的报价情况,大致给了我一个参考价格:不管老板桌也好,还是大班桌,买套新的,预算也就在一千二三左右吧。总之一个原则:公司的面子工程要过得去,然后就能省则省。
经过一间铺面较大的汽车装饰品商店,走不了多远,就会看到一个三米多宽的街道的入口,入口上方,有弯曲成半圆形的钢架子门脸,横跨在两个方方的混凝土立柱上,上面焊上去四个浅红色的大字:跳蚤市场。字估计是铁皮切割而成的,刷上了红色的油漆,只是经历了岁月的日晒雨淋,原先的鲜红褪了,成了那种灰旧的浅红色。
入口处还有七八级台阶,显然,这里的地势要比外面街道的地势低一些。不过,这倒让我觉得有些别致不同,譬如游山,你正以为此山和你曾经游览过的山并无不同之处时,忽然道路一折,别有洞天起来,这便在你心里造出了不少的新奇和感叹。当然,我这样比方,似乎夸张了些,更像是自己习惯了常规的思维,稍见不同便大惊小怪。
跳蚤市场是一条两米多宽的小街,说它是两米多宽,主要是因为街道两旁陈列着形形色色的旧货,挤得路中间只剩下两米多来供人行走。这里也是一个居民区,一幢幢的居民楼像积木一样拥挤在这里,除去这条路还宽些,楼与楼之间,就只有狭窄的小巷供人进出了。这里,做旧货生意的,大多是门市交易,门面大都很小,所以才有挤占道路的做法。也有摆地摊的“游侠”,其中也不乏年轻人,带了些轻小的或一两件让人看了觉得有“格”的物件,指望在这里找到买家,换几个活钱。
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天空中有一层阴霾,阳光不能直射,但有些闷热。跳蚤市场里的人不多,也不少,有走走停停的淘客,也有拎着菜匆匆而过的家庭主妇。我不紧不慢,寻找“入眼”的二手货。
我连着看了几家陈列出来的办公桌椅,倒是有不少我感兴趣的。一米二的大班桌,也有八九成新,但老板不单卖,加配套的办公椅和一张还带着黄色包装纸的木质屏风,要价600。如果说这些物件只花600元开始还能让我动心的话,当我看到另一家单卖一米五的大班桌,挂出“甩卖60元”的纸牌时,我就觉得先前看到的那套办公桌椅就是那具屏风的添头。一脸络腮胡子的老板看到我在他的旧货前站住了脚,连忙过来招呼。
“老板,要货吗?这可是八成新的好货!”他边说边用手拍了拍那张大班桌的桌面,桌子被他拍得砰砰直响。
我凑过去,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这张桌子。边角有些漆皮被蹭掉了,露出像石灰膏似的白色填充物。我用指肚在那里用劲蹭了蹭,抬起手,看到指肚上一层白灰。
“我库房里还有几张,要不,我带你再去选选?老板要是买得多,价钱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络腮胡看我不大中意这件,赶紧拿话留我。
东西太便宜了,反倒让人不信任。那一指肚的白灰,更使我相信:便宜没好货。我摇了摇手掌,扔下那个还想和我多攀谈几句的络腮胡子,径直走开去,担心哪怕有一丝犹豫,他都会缠上来。
经过一个小十字路口,看到一个卖旧书、旧报纸的地摊。我在地摊的前面停了下来,让我驻足的原因,是地摊上两摞纸张泛黄的小人书。这种小人书,我们小时候称作“娃娃书”,白的纸张,铅印的黑线条的图画,图画下面是简短的故事情节的说明。其实,它正式的名字应该称作连环画。这些连环画,多讲些英雄人物的故事,或神话传说,或历史演义,就连再不喜欢学习的小伙伴,教室课桌抽屉里面,也往往藏着一两本,压在课本的下面:一则防止老师瞥见了,没收了不说,还得挨批;二则不让其他的同学翻到拿去,上课时,便失去了偷看小人书的无穷趣味。谁要是从家里把一本小人书带到教室,那一定是你看完了,他马上抢着接手去看,甚或还要一再叮嘱正看的人:你要记得啊,看完了一定给我!生怕别的同学横刀夺爱。但是这本小人书的命运,经常是不知道传递到哪位同学手里去了,恰似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害得主人万分懊恼,却不知道“祸首”是谁。要是哪天这本小人书又从别的班级冒了出来,你一定不要奇怪,那时候,小人书可是有闲钱人家子弟的奢侈品,满足我们童年好奇心的唯一的课外读物,自然一家有书十家馋啊!
读初一的时候,我曾经在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台里看到一套小人书,名字我现在都还记得,叫《薛刚反唐》,一共有十二小本。我让柜台后扎着乌黑马尾辫的姐姐拿出一本来给我看,谁知看了几页就再也舍不得放下。我一问价,居然要十二块多,这对于儿时的我,可是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那时候我吃一个早餐,两块油糍粑,都只要五毛钱啊。但当时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要求马尾辫的姐姐一定帮我把这套小人书留到明天,生怕我走后,别人立即会把它买了去。仿佛是鬼迷心窍,回到家,我就开始窥视父亲,终于趁他和我母亲外出割草的机会,从五屉柜里层层衣物压着的屉底——父亲经常放钱的地方——偷拿了十三块,第二天怀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买到了那套无比精美的《薛刚反唐》连环画。
边务农边教书的赤脚教师我的父亲太自信了,认为他教育的孩子,一定不会偷拿家里的钱物,所以,放钱从不避讳我们子女的眼睛,却哪里会料到,拥有一套小人书的强烈的冲动,会让我完全不顾显然一定要遭受到的严厉的责罚。似乎那时候,我好像横下了一条心。但事情的结局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当父亲问我偷拿了家里的钱没有的时候,我犟着脖子承认了,并准备承受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惩罚。然后父亲追问我拿钱干什么去了,我说买了一套小人书。当父亲看到我真的从枕头套子里掏出一摞崭新的小人书来的时候,他居然没有狠狠地揍我,只是说:“以后要买书,得先跟大人说,再不许偷拿大人的钱了。”我现在都不知道怎样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但这就是我拥有第一套小人书的经历,它的影响,是使我明白买书实在是一件应该光明正大的事,尽管颇多花费,但父亲是支持的。家里的支持,也助长了我买书的兴趣,到高中毕业时,父亲居然就给我打了一口书柜,用清漆刷得能照见人影,来存放我日渐拥多的书。
这件事后,父亲习惯放钱的地方仍然没有变,只是我再也不会不经他的允许,去偷拿一分钱了。
我在地摊上翻了翻那两摞小人书。尽管有些书烂得连封面都没有了,但里面仍然简洁而生动地画着穿着全副盔甲,跨马拿枪的赵云;紧握双拳,双目怒视敌人的不屈的**……他们仿佛从泛黄的纸页里走了出来,把我又带回昔日只存留下片段记忆的少年时光。
这让我忆起了顾城的诗句:有一页书∕始终没有合上∕你知道,雨后有一种清香∕……
我站起身,离开地摊,刚往前走了两步远,一个戴着黑色镜框眼镜的年轻小伙子凑到了我跟前。
“要手提吗?”他把手里提着的黑色电脑包拉开了一角,勾着瘦削的脑袋,压低声音问我。我垂眼看过去,是一台纯白色的手提。
“使用时间绝不超过半年,绝对物超所值,要是感兴趣,我们借个地方说话?”
我抬眼看了看他。
“来源绝对可靠,您放心。”他连忙解释。
我一扭头,逃也似地快步走开了,他也并不跟来纠缠。走不多远,回头看时,他单肩背着电脑包,瘦瘦地立在十字路口,抽着一根烟,脑袋左右张望。
明亮的阳光忽然直射下来,我拿手掌遮了眼抬头看时,天上的阴霾不知移到何处去了,脖颈上立即像有无数的麦芒在扎。旧货市场里,人们走动得更快了,连电动摩托车尖利的喇叭声也变得烦不可耐起来。
我从东家商铺出来,又进到西家商铺。老板桌椅一套,七八成新的,大多也就一百到三百元,这还没到一定要买的时候,价钱还可以杀。我想,店家要想急于脱手,价钱方面一定还有很大的砍杀余地。看来这旧货里面,名堂还真不少。
我准备晚上抽时间,和田勇他们合计合计。我的意思,在货色和价钱方面,买套二手办公桌椅,完全可以,经济又实惠,而且,店家负责托运,运费我估计了一下,不超过一百块钱。
办完这件事情,我忽然觉得,以前总呆在办公室里的日子,现在看来,真是平淡而乏味。
回到家,自己在电磁炉上煮了一大碗鸡蛋挂面,挑了两筷子红油酱菜拌进去,就这样把自己糊弄饱了。看看过了十二点,给菲桐打电话过去,她们正准备在面馆吃饭,下午大概要逛到三点多才回来。
我用冷水冲了个凉,感觉全身清爽了很多。躺在床上,寻了昨晚翻看过的一本《特别关注》,把第一遍不太感兴趣而漏过去的文章看完,渐渐,我的脑筋就懒惰下来,于是索性闭了眼,抛开杂念,打算一觉睡到菲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