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已停。能见度很低,天还是阴阴的。二先生的靰鞡鞋踩出深深的印窝,那小姐紧紧跟在后边,赵公子却掉队了,他有点跟不上节奏。
二先生和那翠娥走到前大山的斜下坡。这儿到处是雪后野兽的蹄印,它们在寻找食物。野兔在雪地上到处乱蹿。二先生很快就下了一些连环套,那翠娥也来帮忙。“子和怎么没有跟上来?”二先生问那翠娥。“是呀,他怎么回事。”
雪地新下的雪还很松软,一脚下去,就是没鞋深。二先生和那翠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返,找寻赵公子。他们往回走有一千多米,一下子惊呆了。
赵子和被三四个人围住。这三四个人中有一人斜挎匣枪,其他几个人都是背着长枪。坏了,遇到土匪了!二先生想,赵公子千万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如果身份一露,就会变成绑票的了。二先生想到此,拼命地向他们冲了过去,那翠娥也巾帼不让须眉,紧随其后。
“你们别过来!”赵子和已经被他们绑了双手。“他们是土匪,他们是要去四爷家抢豹皮和狼皮的。我说豹皮和狼皮都没有了,他们不信,你们快回家去!”赵子和不断地冲二先生眨眼。
二先生一步一步地走到几个土匪面前,脸上也没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放了他!”
“嘿嘿!,小死崽子,挺有尿啊。凭什么放了他?”
“我是洪四爷的儿子。那只豹子是我打死的,你们不是要豹皮吗?我比他了解情况。”二先生说。
几个土匪小声嘀咕几句。就把赵子和放了。那位背匣枪的说:“既然你是洪四爷的儿子,我们也不会为难你,就由你来换豹皮或者狼皮。”
“不!”那翠娥冲过来。“你不能跟他们去。”
“没事,你和子和俩快点回去!”二先生说。
土匪小头目说:“得罪了,你们俩回去对四爷说,就说我们也是身不由己,我们大当家的非要一张皮不可。我们用洪四爷的儿子作交换,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他一挥手,“回去交差!”他们押着二先生扬长而去。
“我们四爷如何能够找到你们!?”那翠娥高声喊道。
土匪小头目回话:“自会有人送信联系的。”
那翠娥和赵子和慌不择路,在雪山中连滚带爬地向四爷家奔去。赵子和的体质不如那翠娥,被甩在后边一大节。那翠娥只好等他。那翠娥和赵子和都是富人家的孩子,都衣食无忧,吃穿不愁,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他们俩偏偏又是县城高小的同学,又是财主的子女。赵子和虽然是男生,却有些文质彬彬,不善于打斗,像个文弱的书生。这那翠娥虽然是个女生,却喜欢打打斗斗,她不喜欢那些什么三从四德,琴棋书画之类的东西。回到家里,她总愿意和看家护院的叔叔练些什么打打杀杀的把戏。这两个人,男不像男,女也不像女,可是男的却又偏偏暗恋上了女的;女的却又打心里边看不上男的,嫌他有些女里女气的样子。赵子和今天的表现,倒是让那翠娥小姐有了一点好印象。
那翠娥和赵子和回到四爷家里。
四爷正在吸大烟,喷云吐雾。小狼正在太师椅下坐着,歪头看四爷一下一下地吸,它全神贯注,双眼一眨不眨。鼻子也一张一合地吸,它好像也在跟洪四爷在神话世界里边飘,如醉如痴,似神如仙。
那家小姐和赵家公子慌里慌神地闯进来,惊了四爷的境界。狼首先警惕地跳了起来,张着瓦蓝瓦蓝的双眼看他们。赵子和已经说不全话了。“二哥他,他他出事了。”
“别着急,慢慢说,”四爷急切地问,“他出什么事了?”
赵子和急促地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要哭出来说“他他——”
那翠娥见状,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最后说;“这事只有让我玛玛拿出豹子皮来换二哥。”
“不急。我们还没有弄清他们是那个柳子邦的,他们现在还不会伤他的,他们要的是豹皮和狼皮,不是人命。”四爷放下大烟袋。这时四奶抱着五儿子走了过来,她问:“出什么事了?”
那翠娥说:“没事,四婶婶。”
二先生被土匪押着向马架山方向去了。马架山距三河有七八十里路程,他们多数是走山道,这是土匪们的特性决定的。二先生跟着土匪懵里懵登地就来到了马架山的腹地。马架山倒是树高林密,人迹罕至。这动乱之年,贫民百姓当然不会往这个地方来。土匪小头目对二先生说:“见了我们大当家的,千万别忘了叫她女菩萨。”二先生没有回答他。小头目说:“你听到没有,你可一定记好了。我们大当家的最恨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掉了脑袋,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小头目东一句西一句喋喋不休地鬼念穷央。
不觉之间,他们来到了小矮房前。这小矮房是木结构的,外边苫着苫房草。矮房外有两个土匪站岗。两个岗哨见土匪小头目押着一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讨好地说:“哎呀,收获不小啊。”
二先生跟着小头目进了这小矮房内。呵,房里边是一个天然的大山洞,很宽阔。小头目又叮嘱他一句:“别忘了,叫她女菩萨。”二先生心里边堵着气,暗说:我叫你妈的蛋!还女菩萨,狗皮,女土匪女流氓女婊子!
啊?二先生进得厅堂往那假虎皮椅上一看,暗吃一惊:那“女菩萨”不过是个十六七八的女孩子,和自己出嫁了的姐姐差不多少年龄。匪小头目极其殷勤地凑到女匪首面前,小声地嘀咕几句,而后退离一旁。女匪首看到二先生眼前一亮,这少年满英俊的,就是黄嘴丫子还没有退,嫩了点。
“下边的人叫什么?报上名字。”女匪首说。
“二先生。”二先生说出自己的绰号,没有说姓名。
“你难道没有姓吗?你的老子难道没有给你取名吗?你这混蛋!”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了下来。她在二先生的周围转了一圈,忽然一掌打过来。二先生一个趔趄,但站稳了。心理暗吃一惊,这女孩好大的力气呀。女匪首见二先生站得很稳,嘴角尽管出了血,但牙关咬得紧。
“听说是你把豹子打死了?”
“是。”
“怎么打死的?”
“它从我的后背扑过来,双爪搭在我的肩上,我用双手抓住它的脖子,用力掐。天武就用掰下来的树杈子打它的脑袋,最后把它的脑袋打烂了。”
“然后你们俩就成了武松式的打豹英雄?”
“没有。我不会说话了,天武疯了。”
其他的土匪们听了哈哈大笑,七言八语,乱哄哄的叫、笑一成团。“那天武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
“你们是怎么好的?”
“我玛玛的朋友霍医圣给我们治好的。”
“这霍医圣有这么厉害,他人在哪里?我想会会他。”
“很难找到他,他来无影去无踪。”二先生抬眼看了女匪首一下。啊?她怎么这么像那霍疯子?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马架山的土匪们有四十几个人,这个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了。这些土匪中多大的年龄都有,却都服服帖帖地听小女匪首的。现在适逢乱世,三几个人凑伙,当胡子,砸孤丁,比比皆是。而马架山的这伙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对附近的民众百姓秋毫不犯。如果哪些人受了冤屈,那们也是能帮便帮,帮不了就会适当地资助一点什么。
女匪首拉起这一绺子的时间不长,目前的影响还不大。不过,他们有一个善良的纲领:劫富济贫,除暴安良。
她带着这一美好的愿望,进山为寇,成为了女山代王。
女匪首的命运很苦。她自生入人世,就没有见过父亲,只有母亲与她相依为命。母亲给他起了个好听的名字:霍彩花。当然,后来她被人叫成霍菜渣,是因为她只能吃人家剩下的菜渣而得名。
在霍菜渣的记忆里。母亲是个任劳任怨,刚强自尊的女人。无奈她心强命弱,不幸的命运自始自终地伴随着她。命有八尺难求一仗,心想好命不佳,八字造就无有错差。君子不和命争。这是霍菜渣妈妈长长苦叹的话。妈妈是一大户财主家的使唤丫头,伺候财主的老妈妈。财主的老妈妈是满清生人,方方面面事事处处大摆财主老太太的普,把普摆的牛气儿十足。霍菜渣妈妈逆来顺受,经常挨那老太太的骂,有时候甚至挨打。十六七岁时,她出落得如现代西施,美若天仙女转世。青春期是姑娘不自觉地好美,引起了那人老珠黄的老太太的嫉妒,她处处找茬,折磨霍菜渣妈妈。这成了老老太太垂暮晚年的一大乐趣,她在变着法地对霍菜渣妈妈进行蹂躏摧残。忽一日,老太太得了疾病,家丁去找霍医圣。霍医圣有事不能前来,委派独苗儿子霍前进前往。
霍前进当时十八九岁,他秉承了家中的祖传医法,继承了秘方,行走在江湖,看医问药,治病救人。他来到财主家看到老太太有些变态地在折磨使女,心里边就有些气愤,对那可怜的丫环很同情,对老太太产生一种无名火,对她极其憎恶。霍前进表现出对霍菜渣妈妈的友好,在别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塞给她几块现大洋钱。
霍前进先是给老老太太用祖传的好药,老太太的病情自然就转好。可是霍前进在下第二副药时,老太太的病就又加重了。霍前进反复地这样让老太太一好一坏,一冷一热,一幸福一痛苦地来来回回地煎熬。老太太这把老骨头终于受不住了,她绝望地对霍前进说:“小大夫,你下点什么药,快快弄死我吧。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
看到这一切,霍菜渣妈妈心里便偷偷地大乐。暗说:该!这老不死的!
霍前进适时找机会和霍菜渣进行幽会。一来二去,两小无猜的男女可就坠入爱河,卿卿我我不能自拔。他们终于偷偷地完成了男欢女爱之事。财主家发现了使唤丫头越轨,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发生在眼皮底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决定动用家法。霍前进见势不妙,带着心爱的人逃了出去。
两个人辗转流落街头八个月,霍前进被家人找了回去。苦命的霍菜渣妈妈,只好一个人怀揣着霍菜渣沿街乞讨。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穿得又旧又破,在这大冷的天,又冻又饿,她来到了三道河。
到了三道河的时候,霍菜渣的妈妈正怀着霍菜渣,数九寒天大雪封山封地的,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乞讨到了这里。洪四奶看到,不忍心,问明情况,同情她,把她领到家。洪四爷说你把她安顿一下吧。四奶说:得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要不会出人命的。四爷说行啊,救人是积阴德的事情。
霍菜渣的妈妈就住在了洪四爷家。四爷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大女儿,三岁;一个大儿子一岁。四奶奶也正怀着她的又一个儿子二先生。四奶奶和菜渣妈妈处得如同亲姐俩,都是女人,又都怀着孕。不久,小菜渣就在四奶奶的手下接生出来,哇哇哭叫着来到人世间。妈妈求四爷给取个大名法号。四爷就问何姓丈夫是谁,妈妈就说,姓霍吧。四爷就给女婴即兴取了个名字——霍彩花。四爷家中多了个霍彩花母女俩,就更显得热闹。彩花妈妈满月后,放手地帮助四爷四奶奶干活计,她心里总是有一种歉疚的情怀。霍彩花母女在洪四爷家住了半年的时候,四奶奶自己也生了,是第二个儿子,就是现在的二先生。霍彩花妈妈见四爷家负担太重,毅然决然地领着幼小的女儿踏上讨饭的路程。母女俩孤苦伶仃,风餐露宿地无家可归。霍彩花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一天一天地成长,三四岁时,她就会张着小黑手向人家讨要了,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家。她学会了不少讨要的技巧,她最恨那些有钱人家的狗。这有钱人家的狗,大都狗眼看人低,势利眼,真是人敬有的狗咬丑的。这狗这种动物真怪癖,西装革履青衣合帽的身份人等,它点头哈腰,可是见了叫花子,它就汪汪地撕咬个凶残。
到了七岁时,霍彩花就可以自己独立地去要饭了。她对有钱人家的狗,见了举棍就打。这样就得罪了有钱的主人,自然就要的食物寥寥无几。人说酷霜单杀无根草,七岁的彩花妈妈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离她而去。霍彩花哭天天不理,唤地地不应。倒是一些叫花子帮她把妈妈在一个山脚下挖坑埋了。之后,她就像一个飘叶,跟着这些讨饭的大军随处飘零,到了哪儿哪儿就是临时的家。由于她小,总是吃人家吃剩下的菜渣,就有人叫他霍菜渣。八岁那年,她的性格起了极大的变化。她好斗的性格逐步显现,打架斗殴。无论吃亏占便宜,她都不动声色,越来越强悍,从不掉一滴眼泪……
二先生狠狠地说:“土匪女头子,既然把我作为人质,就快点给我玛玛送个口信去,不要他老人家为我担心。”
“嚯呀,脾气还不小哩。”霍彩花从鼻孔里嘘出冷气,撇撇嘴角。
二先生斜眼看她:“反正在你们手里,爱咋地咋地,要杀要剐随便,无所谓。你们这些臭土匪。”
“给他的家里人送信去。”女寨主说。
小头目走了过来说:“老大,我们去送信可以,怕是有去无回。这小子的玛玛是有名的洪四爷洪四老虎,不是善茬子。”
女寨主从假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二先生面前。她拉着二先生的手,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二先生发觉这女子倒是很有力气。他跟她进了一个单间,她要陪他吃饭。二先生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其实是同年所生,都才只有十五岁。女寨主是靠从小打打杀杀打杀出来的,她练就了一身的功夫本事。她拉绺子的当初就有一个想法,替穷人打抱不平,杀富济贫,除暴安良。女寨主听说她是洪四爷的儿子,就明白了妈妈的救命恩人在这一带。在她七岁的时候,妈妈临死之前,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她,在她朦朦胧胧的记忆里,霍前进——是生父;洪四爷洪四奶——是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