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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帝心

一旨即出满堂哗然,承天元帅不过是仰望那个位置太久了,久到只要那个人还在自己就永远坐不上去,他只是想要把他拉下马,只想在茫茫仙界薄一处位置;那些在背后指摘他的人,不过是艳羡太过,求而不得,为着自己那可怜的尊严;即便是魔界长老对其喊打喊杀几千年,也不过是喊喊罢了,这等人物与之一战那便是此生仅有的一战,那必将是会流传千古,轰轰烈烈的一战。但没人想过,这个人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开,居然是这等罪尤。

“陛下,三思。”留玉上神挣脱天华的束缚,半跪在地上,“尚无实证,仅凭一员副将无端猜测,便定下这等大罪……”

“怎么留玉上神对朕的裁决有何异议吗?”天帝垂眼低问,此时若还看不出来天帝故意刁难那便是傻子了。

“不敢。”

“不……”错,留玉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天华,天华出席跪在他身边,一只手穿过重重云锦宫服握紧了他的手,“小神久居山林,就不问世事,不了解这天上人间断案到底该是个什么模样,说到底是老了,幸有陛下英明,统领三千世界,好叫我们这些闲散神仙能过个安生日子,怎敢妄度陛下圣裁,小神对陛下之心昭昭。且这一场判决也有了结果,不如就放小神回那山里,继续逍遥自在吧。”

“天华上神,留玉上神,你们已经好些年没来天庭了吧。”天帝神色深沉,声音淡漠清冷,此时做出慰问的姿态来,叫人不由心头一颤。

“是,快三千年了。”留玉握紧了双拳,若无天华在旁,此刻便能拂袖而去。

“既然来了一趟便多逗留几十年,看看天下的变化,不然总闷在山中有什么意思。况且行刑这等大事,若没上神监刑怎配得起曾经一代战圣的身份。”

“你!”留玉额头青筋暴露,起身就要与他争执,“况且朕登基多年,天后一位空悬,今次融修罪行昭昭,怨气冲天,朕以为,惩治万恶固然重要,但还要以喜冲之,为万民祈福。二位上神不若监刑、观礼之后再走。”

统治者的心到底能够恶毒成什么样,就在刚刚亲自判了自己的长兄灰飞烟灭,不但毫无沉痛扼腕之态反倒为自己娶起妻了,那后位既然已经空悬了万年,偏偏就差了这十天半月,要在一场杀戮之后进行吗?

他可曾想过,那漫天仙纱红锦背后到底是喜气多一些,还是血气多一些。

“昊……蕤……”融修低吼一句,他能想到的最差的结局不过是废去仙术,一生幽居,但万没想到他这个弟弟竟然对忌惮至此。几万年,他活得够久了,可他死了,那漫长的岁月里,谁来陪伴蕣离呢?

天帝竟用这样的理由逼迫与融修交好的两位上神亲自监刑,看着昔日好友被用最残忍的刑法折磨致死,好歹毒的心肠,好冷硬的一颗帝王心,就连天华与留玉,这天界仅有的参与过上古神魔混战的上神,今已折了一位,另外二位若看过融修的下场,只怕也不敢再出岐明山了。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融修,你认罪吧。”天帝施展开结界,将他二人圈如自己的威压之下,融修看着近在眼前咄咄逼人的昊蕤,九旒冕后那双眼睛燃着炽热的光芒,他因将要裁决自己的长兄而兴奋地发红发亮,变成青年的帝王散发着令人臣服的强大威压,足以令天地臣服,却唯独无法掌控融修。

“你这样处心积虑要除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明知,我志不在此,你在位一天,我便拥护你一天,我活着谁都无法威胁到你的位置。”

“但你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哥哥,”昊蕤阴阳怪气的称呼叫融修心头一寒,这个孩子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长成了他永远都不想见到的样子。而且,他总觉得这声哥哥中,别有深意。

“你死了,我就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位子上,之月心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哦,权利,和女人。

“你别以为,你私下里做下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叫你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地要除掉我。”

天帝后退,上下打量着融修,那股鄙夷的目光叫融修发怒,“世人都道极渊之地是善了真人为舍身镇妖,天下妖魔不除,不出极渊,却不知你俩的那些勾当。”

“你说什么?”融修大震,震惊的并非他知晓他与蕣离之间的关系,更是这人怎可以他二哥的一世清明置于棋盘之上。

“极渊之地,不过都是些没有威胁的老弱妇孺,有蕣离在那镇压他们断不会轻出极渊,惹是生非。他们不过是在外被仙魔两道排挤生存不下去的散妖罢了,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兄长,你果然是在温柔乡里被泡软了心肠吗?我那二哥,果然好会暖人心呐。”

“混账!”被判身死尚能自若面对,唯独,唯独蕣离,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诋毁蕣离,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幺弟。

融修怒放威压,上前甩了昊蕤两个巴掌,已经万年端庄冷静的帝王此时惊讶、恐惧、慌乱,几乎夺路而走,“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两个男人,罔顾人伦,无媒苟合,目无法纪,自甘堕落,这件事若传遍天下,你当我那二哥还能活吗?”

“你!”融修万万没想到,他和蕣离之间的事情竟然成为了他们二人的催命符,“还有那极渊的满地妇孺,失去了你们这二人的庇佑,你猜他们会不会被魔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撕成碎片呢?”

“为妖者,不上进自甘为魔倒也罢了,如今仙魔两界尚可相处,那些仗着稍有些本领的散妖即不入魔,也不求仙,莫不是要自立为王,与我为敌。我已经花了万年的时间才能与魔界达成如此平衡境地,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制衡那些散妖了,与其任其坐大,不如早早除去,以绝后患。”

“你想做什么?”融修暴怒,怒发冲冠,狂风四起,神力凝聚,杀气如芒,结界外的众仙抵抗不住,纷纷跪倒在结界四周,周身如万蚁蚀骨,痛不欲生。玄铁金棍一出,天地失色,战圣无冠、无甲,只有一身铁骨,一根铁棍,睥睨天下,横扫四方,他又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战圣了,可此刻没有任何虚名能够束缚他,他一身一棍一心护一人。

“融修,你若伤我,三千世界,即刻便可知晓你与蕣离的背德行径,”“情深所致,情深所往,我们二人从不以我们的感情为耻,可耻的是你,爱慕之月万年,不说不做,却只顾心心念念除去我这情敌,她不爱你,与我有何干系,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情之一字,强求不得,你从来没有敌人,不爱,所以你做什么都错。”

“住口,住口,之月会是我的,这天下也会是我的,”“只要你肯死,我就放过蕣离,放过极渊那些杂碎。”

“昊蕤,就算我死了,你若有悖承诺,我依然能教你生不如死。”昊蕤自觉失言一出口再无挽回余地,眼前当务之急是融修,放过这次机会,恐怕他永远都抓不住融修了,遂咬牙承诺“我答应你。”

“我天帝昊蕤,今日对父神母神起誓,此后万世万代,与极渊之地一干人等永不相犯,不为难,不剿杀,不召见。有违此誓,身形俱灭,魂堕轮回,世代不得好死。跟着念。”在融修金色暴怒的瞳孔之下,昊蕤竟然毫无反抗能力,只得违背心念一句一句跟着念。

“我天帝昊蕤,今日对父神母神起誓,此后万世万代,与极渊之地一干人等永不相犯,不为难,不剿杀,不召见。有违此誓,身形俱灭,魂堕轮回,世代不得好死。”

念罢,昊蕤只见一道刺目红光破空而来,直入心口,一团灼心的火焰窜遍周身血脉,最终回归心口,烧得浑身疼痛难忍。“你……你到底给我……嘶,种下了什么。”

“上神的诅咒,以我之血监你之誓,如有违背,上古之神的血脉会替我惩罚你。”

“你好狠……”上古之神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父神母神当初如何开创这片天地,身为他们的长子,便能如何一片一片拆毁。所以昊蕤不敢赌。

融修收了威压,蓄满力量的每一根发丝都安静地垂下来,与天帝肖似的一张脸却全然不同,便是死,也总要高人一等的死,天帝虽恨得心痒但也暗自舒气,这一切,终归是结束了。而融修则微笑着看着他的弟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刚才暴怒的那个人不是他。

昊蕤也收了结界,坐回高高在上的龙椅,不再与融修对视。

“我说,汝阳镇百姓五千余口皆为我所杀,与他人无干,我认罪,认罚。”

书记官上前,拟旨盖印,通告四海,一气呵成。不出半个时辰,只怕除了极渊之地全天下都知道战圣为提升修行,结交凶***杀无辜百姓,即将伏诛的消息了。

南天门前。

他曾在此不眠不休驻守千年,也曾血战力竭,几次濒死,那时候他还是英雄,可此时,他将要在这里,这曾经泼洒过无数热血的地方“伏诛”?融修冷笑一声,若有深意地看向了天华,粲然一笑,动动嘴唇说的是多谢。天华哗地一声展开折扇,摇摇头不忍再看。

“罪犯融修,可有遗言。”承天元帅在旁心胆剧颤,暗自服了忘神丹将七情六欲暂且抹去,这才能勉强站在这,却被融修毫无表情的一个眼神震慑到差点屈膝下跪,“狂野难驯。”元帅丢下这一句便匆匆逃到了监刑台。

他极目北望,向远看,再远,再远,他看到了他们的私塾,那棵桂花树,蕣离床头燃尽的蜡烛,和那个纤瘦的总蜷着身子睡觉的蕣离。不知今日他可按时吃饭,有没有被小崽子欺负,不知道他走了,他一人的功力能否支撑极渊结界……蕣离啊,本以为我们之间能够走过漫长的日日夜夜,本以为我够强大,能够护住你,可我再强大也拗不过人心。早知今日,便不该招惹你,留你在世间独自忍受余生的孤寂。

“天帝,午时已到,请旨行刑。”融修依旧望着那片云海,天帝看向他大哥的背影,大手一挥。几万年的兄弟,几万年的君臣,无论哪种关系行到尽时,都已无半句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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