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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夜半,乱葬岗里寒气升起,乌鸦凄凄地叫。赵匡胤扶着霁兰,两人提着灯笼,四处寻找。

“小姐!”霁兰眼尖地发现木辰,跑过去,将她扶起来。赵匡胤跟着过去,将灯笼放在一旁,探了探木辰的脉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抽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帮木辰服下。不出一盏茶功夫,木辰醒了。

“小姐,你醒啦?你觉得怎么样?”霁兰担心的问。

“我没事,”木辰扶着赵匡胤站起来,“赵大哥,谢谢你。我们先离开这吧。”

“好,”赵匡胤拿起灯笼递给霁兰,“霁兰你在前面照着路,我扶着梦漓。梦漓,你刚醒,身体差很多,还能走吗?”

“我还能走,”木辰挤出一抹微笑,“赵大哥,以后就别叫我梦漓了,叫我木辰吧。沈梦漓,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好,”赵匡胤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那你真的要回南唐吗?之前来后周的时候不是说不想呆在那里了吗?”

“那是因为,我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木辰苦笑,“现在他们成婚了,我的情也断了。也该回去为伯伯伯母尽孝了。”

“木辰,”三人已走出乱葬岗,赵匡胤突然停下来,“难道不能住在我府上吗?我可以照顾你。”

木辰停下来,对着赵匡胤:“谢谢赵大哥,可我这次回去,还有任务在身。如果留在这里,被皇上得知,那就是违背了交易时我所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只能回南唐。”

“那你体内的毒怎么办?”赵匡胤抓住木辰的手,语气激烈地说。

“无碍的,”木辰笑道,“这毒,只要在一年内找到解药就行,不会影响我的,你放心。赵大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木辰以后定会报答。”

“我不要以后,我要现在。木辰,我一直爱慕着你,你能接受我吗?”赵匡胤忍不住心中的情感,尽数述出。

“赵大哥?”木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不住,赵大哥,我,我……”

“别说了,”赵匡胤放开她的手,转过身,“我知道你爱着晋王。可是,可是皇上是不允许你们在一起的!”

“那又如何?”木辰反问道,“我不怕。哪怕此生无法厮守,我也会等着他。我相信他会来接我,给我一个家。”

“木辰,我也在一直等着你,为何你不愿接受我的真心呢?”赵匡胤竟抱住木辰。

“赵大哥!?”霁兰惊呆了。

“赵,赵大哥,你不要这样,”木辰慢慢将他推开,“我无法这么快接受别人的心意,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他。所以,对不起,对不起。”

赵匡胤只好放下手,转身背对她:“罢了,罢了,木辰,我不会再说同样的话了。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木辰擦去眼泪,“我会常给你写信的。”

“小姐,赵大哥,我们走吧,都快天亮了。”霁兰小心翼翼地说。

“走吧。”赵匡胤扶住木辰,对她笑笑。木辰点点头,三人继续前行。

一个月后。

南唐。

“你说什么?一个自称是沈梦漓的女子要见我?”周蔷吃惊地放下手中正在绣的肚兜,站了起来。一边的侍女忙将她扶着。

“正是。那女子和一个小丫头正在殿外等您回话。”前来报信的侍女说。

“快,快让他们进来。”周蔷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扶着侍女走出房间。

“沈梦漓见过太子妃,太子妃万安。”木辰带着霁兰,向周蔷拜了拜。

“不必多礼。”周蔷忙过去将二人扶起。梦漓抬头,便见周蔷小腹微隆,心下便明了了。

“表姐近日可好?”梦漓扶着周蔷走,两人坐在院内的小石凳上。侍女们端来沏好的茶和点心。周蔷挥手让她们先下去,自己则执起梦漓的手,关心的打量着梦漓。

“我倒是好的很,可你呢,”周蔷心疼的抚着梦漓的脸,“你愈发出落了,可也变瘦了。这大半年,你都去哪儿了?”说罢,掏出手帕轻拭眼泪。

“表姐,对不起,以前是我太冲动了,”梦漓也流下眼泪,“我很好,你不必伤心。小皇子,几个月了?”

周蔷愣了愣,转而微笑,抚抚自己的肚子:“太医说,快两个月了,还不是很显怀呢。再说了,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你要乖乖的,别让你娘亲疼哦。”梦漓握住周蔷放在小腹上的手,微笑着对着肚子说。

周蔷笑了,梦漓抬起头,也笑了。

生命,周而复始,新陈代谢。愿小生命幸福安好。梦漓舒了口气,看着满脸幸福的周蔷,心底里已充满祝福和期待。那些过往的情愫,就深深埋进记忆里吧。

从此,梦漓在周蔷处住下。每日陪周蔷散散步,赏赏花。而李煜每日也在傍晚时分回府,和她们一块用晚膳。梦漓看得出,李煜非常疼爱自己的表姐,自己也就放心,笑着看他们说说笑笑。只是有时在夜深时刻,惊鸿梦里,沾湿枕巾。

七个月后。滋德殿。

“咳咳。”郭威躺在床上咳嗽着,一旁的萱妃忙上前拍着郭威的背,用手帕擦拭着郭威嘴角边的血。

“皇上,这样咳下去不是法子,臣妾还是让德公公再去找些其他医术高明的医生给您开个药罢。”萱妃语气关切地问道。

“不必了,”郭威握住萱妃的手,“我这病,全太医院的人都瞧过了,不能根治。命自有天数。年轻时受了不少伤,现在这样也属正常。”

“皇上……”

“你不必说了,”郭威摆摆手,“对了,你让德公公传旨,叫荣儿速速来汴京一趟,我有话对他说。”

“皇上,身体为重,您这几天还是静养着吧。国家大事有晋王和雍王担着呢。”萱妃缓缓道。

“有些事,要交待清楚才好。”郭威清清喉咙道,“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躺着就好。”

“是,臣妾告退。”萱妃离开。

“你是说,皇上刚才传旨让柴荣进宫,有话交待?”雍王站在水榭边,转头问着身后的紫衣女子。

“是,这是娘娘让我传给您的话,”女子低头,“看来,最近有大事情要发生了。”

“父皇一向看重晋王,”雍王笑笑,“最近他老人家身体也不行了,看来是要交待后事了。”

“那我们是不是要行动了?”紫衣女子上前,“再不行动,恐怕等晋王继位,咱们就没机会了。”

“当然了,”雍王看着眼前的春色,此时已是四月,草长莺飞,“在这么美的春天进行,恐是坏了兴致。不过也怨不得我,谁叫他们逼我们太甚!”眼神里尽是一片杀戮之意。

“告诉娘娘,五天后的花神节,就是动手之日!”

“是!”

“德公公!”郭威大喊着,大口喘着气。

“皇上,找奴才有何吩咐?”德公公上前来。

“晋王,晋王怎么还没来?我不是要萱妃让你把他叫过来吗?”一句话下来,郭威已是满脸虚汗,气喘吁吁。

“可,可萱妃娘娘并没有这么和奴才说呀?”德公公一脸疑惑。

“什么?”郭威大惊,“她不可能不告诉你的!……算了,你记着,此事万分火急,你,你亲自去,去用军鸽传我口谕。让他快点,过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德公公正准备出去,又被郭威喊回来:“你把这封信拿着,先去找赵匡胤,把信给他,告诉他若有变故,立刻打开那封信。然后再去传信。明白了吗?”

“是!奴才这就去!”德公公忙跑出去。

“德公公!父皇怎么样了?”慕筠正好过来,身后的静苒端着一碗汤药。

“公主,”德公公跪下,“公主,老奴求您一件事情。”说着将信掏出来,递给慕筠:“公主,拿着这信,现在立刻去找赵匡胤将军,暂时不要回皇宫了!”

慕筠大惊:“公公,您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要我回皇宫了?”

“老奴,老奴已替皇上在雍王身边潜伏多年。皇上现在龙体已欠安许久,不久将传位于晋王。可雍王那边也有了消息,老奴听他们说近日就会逼宫动手。这信,你一定要转交给赵将军,让他帮助晋王打败雍王。这信是重要之物,你要保管好!快去,此地不宜久留!”

“德公公!”慕筠忙拉住他,“那你怎么办?你快要父皇和我们一起走呀!”

“不行的!”德公公推开慕筠的手,“我如果走了,事情就败露了,雍王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对待你父皇和晋王。你快带着苒儿离开这里!”

“好,德公公,我答应您,我一定把信送到!”慕筠将信放好,拉着静苒往回走。

“我不走,公主。”静苒挣脱开慕筠的手,“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公公您。”

“静苒……”慕筠急的拉着她。

“是公公将我捡回来,找奶娘喂我奶水。是公公教我念书,还把我送到公主身边做伴读。公公有难,静苒不得不帮!”

“静苒,你这傻孩子。你还是走吧,刀剑无眼啊。”德公公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我就是死,也要和爹死在一块!”静苒哭着说。

“好,好,”德公公抱住她,“真是我的好孩子。”

慕筠也哭了,但瞬即擦干眼泪:“静苒,德公公,你们要好好的。我去找赵将军和淑遥姐姐,有他们,我们一定会赢!”

“公主,你要小心。”静苒走过来拉住慕筠的手。

“你放心,现在攸哥哥(雍王表字)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慕筠握住静苒的手。

“公主,保重。”静苒扶着德公公,渐渐远离慕筠的视线。

慕筠转身,手握成拳,向前无畏地走去。

“公主,您怎么在这里?”三日后,赵匡胤听到侍从的汇报,匆忙赶回来,就看到慕筠坐在前厅,面容憔悴。

“赵将军!”慕筠站起,奔至赵匡胤面前,“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和荣哥哥了!”

“晋王?”赵匡胤虽听到一些风声,还是有些不明白状况,“他应该在檀州,发生什么事了?”

“我父皇,要传位于他。可雍王他们,会在两天后逼宫。所以我来请求你的支援。赵将军,快想想办法吧。我给荣哥哥传过信了,可他现在在路途中,我怕来不及!”

“公主别慌,”赵匡胤让慕筠坐下,叫下人奉上茶水,“您放心,臣下一直是晋王这边的人。我会调集所有的兵力,誓死保卫晋王和皇上的。”

“谢谢赵将军,”慕筠拿出信,“这是皇上吩咐我交给你的,若有变故,就把它拆开。”

“是,”赵匡胤双手接过信,小心放好,“公主暂且在在下这里住下吧,我立刻安排两间厢房。这里不比宫里,让公主受苦了。”

“没关系,我也联系了淑遥姐姐,她府上也有不少兵力。再结合荣哥哥的部队,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如此甚好,我这就去夏将军府上谈谈,”赵匡胤起身,吩咐身后的随身侍从,“你安排几个老实的丫头服侍好公主,不得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是!”

“那公主,在下先告辞了。”赵匡胤行礼。

“赵将军保重。”

“赵将军,公主已和我说过了。我们赶紧商量对策吧。”淑遥让赵匡胤坐下。

“现在晋王正往汴京赶,最早也要三日。而据可靠消息,雍王他们准备在两天后动手。所以我们要拼尽全力,拖延他们,等晋王回来。”赵匡胤指着地图说。

“目前只能如此了,”淑遥点点头,“咱们得兵分两路,一路围住雍王府,一路控制雍王在宫中的兵力。”

“我负责皇宫里的兵力吧。我容易进去,也容易控制他们。毕竟我曾和那些禁军头领共事过。”赵匡胤说。

“嗯,这样可以。我还有一个朋友,在边疆,我已飞鸽传书请求支援,他也快到了,可以作为我们的后援。”淑遥指着汴京外郊说,“他信得过,你放心。”

“夏小姐的朋友当然信得过,”赵匡胤喝口茶,笑笑,“此一战,我们必须赢!”

“我们当然会赢!”淑遥和赵匡胤击掌。

“雍王殿下,一切已准备完毕!”一个将士进来,向雍王禀报。

“皇宫里情况如何?娘娘那边怎么说?”雍王抚着腰间的剑鞘。

“回殿下,娘娘说一切准备就绪,待辰时就可动手。”将士回禀道。

“现在是卯时一刻。快了。你去吩咐其他士兵,准备出发!”

“是!”

滋德殿。

“皇上,该喝药了。”萱妃进来,端过丫鬟手中的药碗,坐在榻旁的木凳上。

“萱妃,先陪朕说说话吧。”郭威示意丫鬟们退下。

“皇上,先把药喝了吧,身体要紧。话嘛,以后可以慢慢说。”萱妃还是坚持让郭威先喝药。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性子,固执,”郭威笑着摇摇头,端过萱妃手中的药,“这样急着要朕喝药,不怕朕多想些什么吗?”说着,直直地盯着萱妃。

萱妃仍是不惊不慌:“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皇上您多虑了。”

“但愿朕是多虑,”郭威仍端着药碗,“十多年前初见你,你的神情便是这般风平浪静。朕,收复了北疆阵地,而你,是一个亡将的妻子。朕想着,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还有女子能平静如此,实属难得,便留意了你。”

“那时,臣妾只想着活下去。惊慌,只会让自己更加无措。冷静了,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法子。”萱妃抬起眼睛,看着郭威。

“这就是朕欣赏你的地方,兰毓棠。”郭威轻轻的说。

萱妃吃惊地看着郭威:“没想到,皇上还记得臣妾的本名。这些年,臣妾只是以萱美人、萱昭仪和萱贵妃的身份活着。”

“你想做回原来的自己吗,萱妃?”郭威忽然问她。

“皇上,为何如此问?”萱妃的声音里有些颤抖。

“这些年,朕知道所有你做的事,包括雍王,包括这碗药。”郭威语气平静地说。

“如果你就此收手,朕可饶你不死。朕会让你以皇太后的身份,回到北疆郡都,让你平静地过完余生。但若你执意下去,就不要怪朕不顾多年情分。”郭威继续说着。

“既然皇上知道,为何不早早地阻止我?”萱妃看着郭威。

“因为,你陪了我十八年。这十八年,如果没有你,朕就真的是寡人。”郭威爱怜地抚上萱妃的脸颊。

萱妃笑了,用手握住郭威的手:“有些事,一旦开始,就要继续下去,直到结束。皇上,您不懂吗?”

“朕以为,你都放下了,毕竟,都过了十八年。”郭威反握住萱妃的手。

“怎么敢忘?!”萱妃挣开郭威的手,站起来,“你不懂,你不懂国破家亡的痛!你不懂,一个妇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家人惨死在战火中时,内心的绝望!她以为再也活不下去了!”

萱妃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威:“直到你来了。很多人都知道你,我也就认出了你。看到你,我就突然有了生的希望!因为,我要不择一切手段,毁掉你!就像你,当初毁掉我的家,我的国一样!”此时的萱妃,眼中全是恨意。

“那这十八年,你一直这样地恨我?那你对慕筠的亲情,也是假的吗?”郭威苦笑。

“当然是假的,”萱妃笑出来,“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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