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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一笑的风情

亦是一个风雨涌动的午后,滂沱大雨肆意泼洒着,仿佛冲刷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镇就是阴云最大的乐趣。

蜷缩在阴暗墙角的艾泽微微一晃动,一双锐利雪亮的眼睛陡然睁开,眸光突兀地刺破黑暗,射向络绎不绝的人群,像鹰寻猎物般扫视着每一个身影。

时间像是固定在这里,“哗哗哗”的雨水缭绕在每个视线中,所有人机械般地来来往往,一切陷入了恒久的静默,艾泽的目光还在雨中的人群中穿梭。

了无生气的大街似乎在作弄艾泽,疲惫的他也无力相对峙了,灰眸微眯,凌乱的黑发张扬向上,只有一丝垂在峥嵘前额,干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像一位死去的骑士,眉角间有几分英俊,但缺少生气。

他双手抱胸,静静地靠在潮湿的墙上,裹了裹干瘪的肚子,似乎能减轻一下那渴望且肚中空乏的饥饿感。清一色的贫民被他不断忽略,那些贵族难道都绝种了?

蓦地,远处出现了一个光亮的轮廓,仿佛万千灰暗中的一抹流光溢彩融入了眼眶。

艾泽晃了晃脑袋,眼眸一亮,一个女孩的身影清晰起来。她穿着一身金白镶嵌的制服,一丝高贵且优雅的气息无声地挤进小镇。

却让敏感的艾泽感觉异常憋闷,这眼熟的贵族女孩天天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艾泽打量起自己干瘦的双臂,又默默放下了——根本没能力下手!

很快,女孩走过了他身旁,艾泽倦怠的瞥了她一眼,身体又蜷曲了起来。忽然间,似想到了些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她的身后空旷一片——没带跟班?

女孩纤细白净的手盈握着一把小伞,踏着轻快的步子,及腰的长发随意扬起,雨幕中画出一幅倩影。

艾泽慢慢站起——他准备先跟着女孩,看看她要去哪?

艾泽走到注满雨水的大街上,望着女孩的方向,立即折入了一条巷子,飞快的向前方跑去。

一出巷口,只见她正伫立在几米外,艾泽躲在墙边露出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淌而下划过眼眶,赫然发现映照在眸中的女孩,竟然这么楚楚动人!

那双大眼睛似借了雨之势,海蓝色的眼珠在雨幕里像是盈缩到极致的蓝露,一睁一眨之间,就好像幻光绚烂、流水徜徉,仿佛会说话似的,灵动得出奇。

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更不会影响到艾泽了,他只觉得一眼惊艳接着就不再注目了。而重点是她一路走来确实没有跟班,艾泽懒得猜原因,不过这意味着他有机会下手了!

艾泽故作漫不经心地眯起眼,漠然的目光一直盯着女孩。她正在那装饰华丽的商铺面前,一脸好奇地望着琳琅满目的食物,仿佛这些东西无比新颖,她抿着唇看了看,选了两个热气正窜、白里泛黄的甜饼。

艾泽不禁咽了咽口水,肚子抗议得更剧烈了。女孩递上一枚银币后朝着商贩微微一笑,继续往前方走……

那是洛伊学院的方向,艾泽格外厌恶那里,贵族仗势欺人的剧本每天都在上演。

无一例外,在艾泽不懂人情险恶时,怀揣着单纯想法天真的以为人与人没有差别,直至无数次被贵族欺辱、痛打后,才深刻意识到自己早已沦为底层烂泥。不,他就从来没高贵过,他一直就是底层烂泥!

年少且心思简单的他一度怀疑——世界上是不是所有贵族都讨厌他?甚至跟他同级的平民亦是如此?为什么人一出世就不一样了?

至此,艾泽对学院这种贵族地方没有半点好感,连带着这些学生也一样,他边想着边朝那女孩冷冷地瞥了一眼。接着缓缓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常年在此生活,不,应该说是生存,让他将小镇摸索的格外熟悉。

这条巷子又长又弯折,雨水连绵不断的掷入地面上的坑坑洼洼里,晃出一圈圈涟漪,汇聚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洼,其间夹杂着新烂不一的黄叶。

艾泽拖着一双浸满水的破鞋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水洼上,雨水“噗呲”“噗呲”地溅了出来。有的已顺着他鞋底的裂缝及破洞灌了进去,又流了出来。

虽然这里积水多,可这是一条通往的学校捷径。又走了一会儿,鞋和裤腿都已湿透了,冰冷的贴在脚和腿上,头顶还有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光顾着,不过,终于看到前方的拐角口了。

艾泽快步上前,双手扒在墙上,把头往外探。果不其然,远处一个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起来起来,正是那女孩。四周的人寥寥无几,靠近学院的方向都较为冷清,街上十分空荡。

艾泽转身倚靠在墙上等待着,没过两分钟,脚步声就渐渐从远处传来,艾泽心里默念着,“五…四…三…”猛地闪了出去,突兀的让人措手不已,距离女孩仅有两三米近。

“给我!”艾泽用裸露的右胳膊,指向女孩提着的那袋甜饼。女孩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一脸好奇地望着他身后?

艾泽见此,迅速扭头向四处张望,发觉没人,才安下心来。回过头如释重负般长长呼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不是当坏人的料。

再抬首看向女孩,发现她半捂着唇,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这女孩竟然耍他?!泛起的怒意从心底撞向她的莞尔轻笑。

气急败坏的他大声吼道:“快点给我!”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人揉搓过的一张纸片。而女孩的甜甜笑容与一身光彩华装,让他觉得自己脸上的阴翳是那么——丑陋不堪。

他有种想快点离开的冲动,强烈的反差让他难以面对——自己这么卑微不堪也就罢了,为何要让另一个极端出现在面前?凭什么她是贵族?凭什么她能高贵盈身、满带笑脸?凭什么她用那么刺眼的单纯无辜来睥睨自己的卑贱?

他骨子里潜藏的高傲,或者说是一种渺茫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受到对方那么完美的中伤——哪怕是间接的。

只是饥饿让他无奈地妥协了。在怀里瑟缩的右臂,暴露在清冷的秋风下,不禁让他身体微颤,可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那袋甜饼。

本以为自己装出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能吓得她乖乖就范。岂料她不为所动地注视自己,像是在欣赏着小丑的变脸表演?!

“给我。”最后一声命令连底气都没有了,艾泽哪还有力气把自己憋成一幅粗蛮凶恶的样子,饥饿感将他淹没得头晕目眩。

女孩眨了眨海蓝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好奇地打量起艾泽来。蓦地,那双大眼睛紧盯着艾泽裸露的右胳膊。

他被看的不自在,下意识地退了一下,却感觉阵阵刺痛从右臂传来。

艾泽朝着疼痛的地方看去:裸露的右胳膊上,从肩头到肘部,两处拇指大小的破裂了,皮下不断渗透出污血。冰冷的风已把伤口吹得泛出青紫色。

那是两处钉伤,大概是天太冷,被冻得察觉不到疼痛了。刚刚被盯着看,又产生痛觉了,不过这点小伤无所谓了。

艾泽转念一想,又很好笑,这女孩不担心自己也就罢了,反倒关注起他来了……

如果你遇到一个面色不善的流浪汉突然冒出来抢劫,担心自己才是正常反应吧?可眼下这女孩只是盯着自己的伤口看,这很不合常理啊!

艾泽也低头瞅了一眼伤口,便迅速抬起了头,对视上了女孩那纯洁无暇的眸子:“你……”

“很疼吧?”甜美的声音环绕在耳边,似是在询问?又或者是——关心?这简单的一句话,却翻涌起了艾泽整个记忆风暴,他对于所谓的“关心”简直陌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一个生活在烂泥里的人,一个存留在地狱的人。使得一句最为平常的关心都让他听得别扭不已,但却又不排斥,仿佛这一句关怀让他心里莫名地舒畅了……

同时也让艾泽怔住了,心不禁一颤,没等他回过神。女孩纤细的小手就将甜饼缓缓递到艾泽面前,嘴角轻轻地上扬,浅浅地微笑着……

……女孩没有慌张的神色,没有转身欲逃的动作,没有大声呼救——这和曾经被艾泽抢劫过的人,做出的反应截然不同……

…香味溢出的甜饼摆在面前,有些令艾泽措手不及,原本的迫不及待又变的局促起来。可饥饿的肚子“呼噜”一声,耿直的抗议。

女孩又将海蓝色的眸子,对上艾泽冷漠又复杂的目光,眨眨眼睛说:“很饿对吧?快点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又轻轻向前走了一步,伞将他遮蔽起来,瓢泼大雨包围了整个世界。却空缺出一片半圆的雨幕,供艾泽静静体验暖入心底的一步、一句话,一份关心——过去从未遇到过这样,善良的人。

艾泽对好人的印象是空乏一片,此刻恨不得将脑子里所有的好话来赞美她。

因为她与别的贵族不一样,生平第一次受到别人的在意,像是感觉自己不再那么孤单……

见艾泽毫无反应,女孩再次提起甜饼,缓缓地递到艾泽的右手前,海蓝色的眸中翻涌起来……

在这散发柔光的注视下,艾泽好似忘却了狂涌的大风,忘却了右臂的刺痛。冷漠的目光消退了下去,泛上来一阵干净明亮,表面的目光与表情只是他的保护色。

卸下伪装的他有不知所措,肚子的饥饿却催动他伸出了手。蓦地,想到了什么,迅速缩回手来……

女孩的目光平添了一份疑惑,只见艾泽先把右手放在裤缝边,掌心与手指使劲摩擦起来。感觉干净点后,才伸出那只如老松树皮一般的,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去接那袋甜饼。

天空上的灰寂淡了,天际似乎有光亮在试图掀起阴云,忽明忽暗亦如他此刻的局促不安。

女孩没有一丝的嫌弃神色,微笑着注视艾泽的种种动作。艾泽尽量不让自己又脏又扎人的手,碰到女孩光洁白皙的柔荑。

结果紧张下,指尖还是刮蹭到了那光滑如绸的掌心。艾泽触电般收回手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安稳了。

这一连串的反应,被女孩含笑的目光尽收眼底,潋滟的眸子突然带着调笑的意味。

艾泽躲闪着女孩的目光,不敢相对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却见一只纤纤玉指赫然出现在眼前,像行进的海马轻轻弯曲勾动,迫使艾泽抬起眸来。

却撞上了女孩波光粼粼且玩味十足的眸子,她慵懒地扬起头,任由大风将黑发吹的漫天舒展,宛如染上墨的舞动丝巾,尽数轻拂在艾泽面庞。

凌乱的黑色流苏飘扬交织间,妄图隐匿女孩宛若天使般的容颜,殷红的薄唇轻抿,白皙的面颊像是上帝精心捏造的艺术品。

亦是一阵风袭来,驱散开了沉重的阴霾,透露着脉脉温意,亦如女孩随风而扬的嘴角弧度,轻笑下百魅丛生,时间似乎静止了,定格在这永恒的瞬间……

艾泽彻底呆滞了,最初的笑颜、关怀,仿佛把他斑驳的内心温化了,此刻的倾城绝艳却美得不容亵渎,那身影仿佛浓缩成一抹流火,燃入了冷漠的心寂,闯入了空洞的心扉,不留一丝黑暗的痕迹。

雨停,风轻,天晴,虹映,一切都沉醉在女孩的浅笑里。艾泽像是掉入一个美好的漩涡,想挣扎却又不忍离开。

女孩的一切都那么摄人心魄,艾泽现在只想逃离,他感觉快要沦陷了,思量到这,头脑豁然清醒……

“我该走了,谢谢。”语调急促,眼神慌张,像是不愿割舍此刻的美好。

别忘了自己是个底层污泥,别忘了她是一个贵族,别忘了阶层之间的隔阂与歧视,别忘了……停下思量,别异想天开,回去睡一觉,当做一场梦,或者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燥热的心在一次次的自我提醒下才逐渐平静,无奈且忧郁的叹息弥漫在心口上。

想做的、想说的,刹那就积满了胸腔,即将冲破胸膛,却又被紧紧禁锢,束缚的憋闷压得他喘不动气,只能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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