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婷婷的死怀着深刻的内疚。假如那天刘湘绣和大老张没有跑出自己的房间，假如那天我在该找到护工的时候找到护工，假如那天我不被王红抱着亲吻，假如我在楼梯楼道里停留没有那么久的时间，假如我在送刘湘绣和大老张回房间的时候，去徐曼莉的病室里望一眼，假如我嘱咐好了婷婷让她哪里也不要去，那么她，那个顶可怜的小女孩还会不会出去呢？那个顶可怜的小女孩给她的母亲买蛋糕为什么从没有告诉过我呢？我把这些问题在心里想了千万遍，又转头问那天值班的小护士们，小护士们的脸上挂着泪痕，一脸狐疑地望着我，说，“怪不得人家说你吴医生的思维和别人的不同，你还真就是不同呢！小婷婷都死了，你再考虑这些没用的问题，对谁有好处呢？”
是啊，对谁都没好处！这我承认。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婷婷的死像一把横在我脖子上的利剑一样，让我看到死亡到来时的刀光剑影。我的心中还盘旋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我的头脑中出现了不止一次，婷婷是被车轧死的，而且看当时的现场，车子从婷婷的身上拦腰轧过——她也是必死无疑的！但是看她死去的样子，我看不出她有多么痛苦，她脸上飞升起来的笑容，她安详的面容，她舒展的眉毛和她做梦一样紧闭的双眼，都给我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在遇难的那一刹那，她究竟看到了谁？是谁会下此毒手呢，而她却不觉得呢？——我所想的是，在这背后，一定有隐情！
我把婷婷的骨灰盒放在了我居住的卧室之中，而把她的照片，她的书包和她那些用稚嫩的铅笔书写的作业本，都放在了我的床头，我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些让人心尖尖儿生疼她微笑的面容和她的书包、作业本，我把孩子死前穿过的那件紫色小裙，用洗衣粉洗干净了，喷上我的兰花香水，我就这样天天地抱着这件衣服入睡和醒来。
在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在这个激烈动荡的时代，在这个你争我夺世风日下的时代，有谁会在乎一个生命的消失呢？有谁会在乎一颗象征生命归隐天堂的流星划过夜空呢？有谁真正地考虑过自己的明天孩子们的明天呢？人们都跟着时代的车轮，轰隆隆地向前，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向前走？这是我们的时代，时代发展之快，运转之快，都不允许我们对一个孩子的死，做更多的追究！我不知这是时代的不幸，还是我们的不幸？在很多时候，幸与不幸，实际上也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啊！
但大家还是看出了我的反常，有很多人劝解我，说，你用不着为一个孩子的死而耿耿于怀，你又有什么错呢？
我朝那些吼着，我就是忘不了她，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到最后，院长为了挽救一个资深精神病科的主治医师，自己不得不出动，并且信誓旦旦地表达了对婷婷的同情。院长敲着我的办公桌说，“我们依据你的提议，对婷婷的死，我们医院所有的医生护士都瞒着徐曼莉的！这不仅仅是延长她生命我们必须做的事情，还是出于我们一种人道主义的关怀，希望你能够理解医院。关于徐曼莉的后期治疗，医院已经以通知的形式下发到各科室，凡是涉及到徐曼莉的病情所用的药品，医院一律全免。另外，对婷婷的死，医院也不会坐视不管，我们要联合公安、司法等等各个部门，对这一事件一查到底！毕竟这孩子——这孩子是在医院门口丧命的啊！怎么能够说完事就完事呢？没有这么简单，那肇事司机，那杀人凶手绝不会逍遥法外的，这请你放心！所以，还希望你把全部的热情都转移到工作上来，——这样做才能对得起那个死去的小孩儿啊！”
院长说的老泪纵横，稀里哗啦地淌了好长一阵眼泪，惹得我又哭了一次，但我从此可以用冷静地心态看待这件事了。我和院长都会婷婷表现出一种共同的同情，我们沿着这条同情的线寻找下去，我们发现——我们确实是很难找到她死去的原因。当时，小女孩出的医院门，对面的绿灯刚刚亮起，她贴着斑马线走，她走得很对啊，可怎么就出来了一辆轿车呢，可她怎么就死了呢？
我的情绪渐渐好转了，我向医院提出了申请，将恢复了记忆的王红调至我的精神病科，和我一起管理护工和那些精神病人。自从出了婷婷这件事后，那几个护工和大老张、刘湘绣、王玉花等等，都老实多了听话多了。
我对王红说，“对于精神病人的治疗，你要树立长期的信念，人的精神系统本身就比较复杂，这些受过刺激的精神病人，比一般病人更敏感自己的病情，所以，你在管理他们的时候，在与他们交谈的时候，话语要委婉，声调要柔和，遇到特殊的情况，要当机立断，你千万不能犹犹豫豫的！”
王红满脸喜气地点着头。自从恢复记忆以后，王红的脸开始变回原来的小圆脸了，而不是她病着时的大南瓜脸了，脸色也由紫茄子色变成了红苹果一样的颜色，水嫩水嫩的，仿佛脸上笼着一层朦朦的水色，让人真想去吸允上一口！她的眼睛也熠熠闪光，虽然她的眼睛很小，看起来并不大，但是她那黑色的瞳仁真黑啊，黑的就像墨一般，但却比墨要光亮，要灵动，充满着她思考的智慧！她一改以前她说话的那种大大咧咧的作风，而变得婉转悠扬而彬彬有礼，端庄大方而温柔贤淑。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这就是王红！就是以前的那个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王红！
我从她的眼睛望进去，我从她的心窝儿处望进去，我握着她的手，我希望从她的手心触摸到她的灵魂，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她的心脏跳的欢快，血管里到处都喷流着热热的青春之血，她的手心汗津津的，滑腻腻的，白玉一般手心里纵横着很多象征她命运的肉纹线。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王红，她没有回答。我又喊了一声婷婷，她却高声说着哦哦哦。这声音直击我的耳畔，让我浑身无比恐惧而又无比亲切地战栗起来，——要不，是婷婷的灵魂又回来了？还是，王红也有一颗雪蝴蝶一样的心脏？是血蝴蝶将最后的慧质留给了王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