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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算

佛争香,人争脸。

听见罗英雄将自己说的话又还了回来,陈复生却忽然恢复平静。

“没什么好勉强的,我只是在考虑,该怎么用好你这个保镖……”陈复生又摆出了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扶了扶镜框,口中丝毫不肯落了下风。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虽然惊讶罗英雄表现出来的气势,也曾猜疑他的身份,但赌局已定,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赢下这盘棋。他陈复生什么都可以输,就是不能输了这口气!

“不用猜先了,你拿黑棋,RB规则,贴六目半好了。”罗英雄点了根烟,很大度的没采用中国规则,这样一来,子未落,黑棋就已经将一目棋装进了口袋。

陈复生微微一笑,心说你想装高手,就让你装好了,送上门的便宜,我没理由不要。他用手帕将眼镜仔细擦了一遍,朝罗英雄点了点头,捻起一枚黑子轻轻拍在棋盘的星位上。

其实,罗英雄不争这个先手,完全是出于谢小渔的授意。他这人向来光棍,既然已经决定和这丫头赌次人品,索性就言听计从,安心做一个傀儡。当然,他并不认为让陈复生执黑先行是谢小渔的大度,他暗自猜测,应该是这丫头比较擅长白棋。

就如同陈复生猜不透他的心思一般,他同样也猜不透谢小渔的心思。

谢小渔之所以让出先手,其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在棋盘上更好的羞辱陈复生,好替罗英雄这个万恶的房东彻底的扬一回脸!

黑子一落,谢小渔的纤纤玉指毫不犹豫的就指在了三四路,紧靠着黑子的点位。

罗英雄一怔,拿着棋子的手就有些犹豫……

这一靠,如果是在中盘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开局就如此,显然毫无道理,而且也极其无理。一般来说,下出这样的棋,无非有两种人。一是刚刚学棋的孩子,不通棋理,乱下一气。第二种就是高手对阵低手时,为了凸显高手的气势,难免就会下出这样的无理手。

罗英雄正犹豫着该不该落子,转眼却看见谢小渔满脸幽怨的看着自己,那小嘴撅的都能挂起油瓶,仿佛在说,你又不信人家啦……

大爷的,信你一回又不会死人!

罗英雄一咬牙,气势十足的将手中棋子恶狠狠的拍在谢小渔指定的点位。

欺人太甚!

这一子落下,陈复生再好的脾气,也是火冒三丈。他猛然抬头看向罗英雄,却见这家伙居然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欺人太甚的不是他,而恰恰是自己!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玄虚?陈复生火气渐消,郁气却是渐升……他活了将近四十年,自认什么样的人都遇见过。无论是庙堂人物,还是草莽枭雄,他只要看上一眼,不敢说一览无遗,但少说也能辨识出个五六分来。可是今天的这个家伙却是让他有如雾里看花,始终看不出个究竟。如果一定要给对方一个评价,他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莫名其妙’这四个字了!

他心中思绪百转,但手底下毫不示弱,一子落下,狠狠的扳在了三三的点位。

谢小渔纤手一指,毫不客气的扭断了对手的两子。

陈复生打吃,谢小渔长出……

棋局伊始,黑白双方就从右上的角部直接开始厮杀,其他的地方则是空空如也。

无论是在棋盘上,还是现实当中,陈复生都以好算、善断闻名。尤其在棋盘上的计算能力,堪与职业棋手相媲美。棋盘角部的搏杀,除了固有的定式之外,能不能获得利益,完全在于棋手的算路。拼算路,其实正中他的下怀,所以当白棋一招比一招强硬时,他的回应就是比对手更加的强硬!

只不过,他的这种强硬似乎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强硬。

原因很简单,从落子时起,罗英雄的白子就一招快似一招。陈复生刚落一子,甚至手还没有离开棋盘,他的子就已经拍了上去,似乎根本就不需要计算。而要命的是,这看似未经谋断的落子却招招致命,让以算路精深闻名的陈复生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去长考……

如此这般,先不论输赢,单在气势上,白棋就已占得绝对的上风!

罗英雄棋力不过业三,但眼光却是不低。二十几手棋过后,他看向谢小渔的目光便炽热了许多。这丫头,好像真有点高手的意思啊……

“抽根烟吧……”罗英雄见陈复生虽然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鸟样,但眨眼的频率却越来越快,于是心中大爽,很大度的扔过去一支五块五的‘水阳江’。

陈复生不抽烟,即便抽也不可能抽这种劣质香烟。他微怔之下,却出人意料的朝罗英雄点了点头,将烟夹在了手中。张胖子见状,立刻按着打火机,很谄媚的凑了上去。他心想,这家伙既然肯抽这种便宜的香烟,就说明他暂时还不打算为难英雄。礼多人不怪,顺手再拍上一记马屁,即便他输了棋,也不好意思再来跟人翻脸吧?

陈复生抽了口烟,旋即吐出,盯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再次陷入了沉思……

二十多分钟过去,角部的形式已经逐渐明朗。黑子取地,白子取势。陈复生对这样的局面还是很满意的,对手的外势虽然雄厚,但自己吃下十来枚白子,角部的实地也相当可观。算上边角的潜力,差不多有二十目强。而且整个棋盘上还空着三个角,对方外势也未见得就如想象中的雄厚。唯一可惜的就是自己落了后手……

陈复生对局面满意,罗英雄也没觉得自己落了下风,顺着谢小渔的手指,占据了左角上的星位。陈复生落了后手,不敢像罗英雄那样肆无忌惮的下无理手,很老实的占了另一个角。他满以为,白棋为了应和外势,一定会占据最后一个空角,但没想到,‘啪’的一声,罗英雄故技重施,居然又纠缠了上来。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靠在里面,而是直接落在了黑子上方的五五路上!

看多了这样的无理手,陈复生已然是没有了脾气。他连看都懒得去看罗英雄,很老实的长出星位的黑子。他心里想的很清楚,既然你一心经营外势,那我就成全你。左边先长一子,你若长我就跟着长。你若不长,我往右边小飞出去。如此一来,十五目就算到手。围棋,围棋,谁围的地方大,谁才是最后的胜者!凡是你不要的,我统统全收。最后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拿什么来赢我!

这盘棋两人下,一人看,再加上幕后黑手谢小渔,一共只有四个人。但注意到这个小小角落的人却远不止四人。在街头的另一端,几个年轻人看似悠闲的聚在一起聊天,但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这里。而咖啡店的门口,老板娘最贴心的那个女孩也时不时的跑出来张望一下……

落子的余暇,陈复生也看见了那几个年轻人。他知道,这几人多半就是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家伙派出来的。说起来,那家伙本就是从地下城北道发家的,向来视这里为禁脔。自己不在园湖山庄呆着,却跑来这里跟人下棋,也难免会招他猜疑。在普通人眼中,蹲在街头跟人下棋,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但落在自己身上,尤其还是别人的地盘,确实有点不可思议。别说那个小心眼、爱猜忌的家伙,就连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荒谬……

陈复生的注意力很快就收了回来,那几个小鱼小虾实在不值得他去关注。另外,当罗英雄的外势已成,局面看似两分时,他却忽然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不是不对劲,而是大大的不妥!

当罗英雄漫不经心在中腹落下几颗子后,他猛然发现,这几颗子看似与角部相去甚远,但却与里面的残子遥相呼应,隐隐约约,竟有将那几颗残子救活的意思!

难道,会做成一个打劫活吗?

看到这一点,他的神经立刻绷紧。随即却又发现,不单单是这一个角,白棋那些看似随意丢掉的弃子,随着中腹的成型,已经威胁到好几处的黑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布局伊始时的那个角,如果让那几颗残子成活,两分的局面立刻就会变成一边倒!

“如果他足够聪明,现在想必已经看出这里是打劫活。可实际上,这里根本就是净活!你看这儿,布局的时候我就留下一个妙手,只需二路上一托,不用借助外力,这里就已经活的干干净净……”

陈复生冥思苦想的当口,谢小渔开始为罗英雄一一讲解自己布下的那些隐藏手段。

罗英雄顺着她的手看去,心中快速的推演了几步后,心脏忍不住砰然一跳。没错,二路一托后,那几颗残子不仅立刻成活,而且还能围出四目棋!

这一子岂止妙手,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鬼手!

“嘻嘻……这手棋其实我早就可以下出,但却偏偏不下,就是要留到最后恶心他,让他也尝尝猫捉老鼠的滋味。还有这里,我只要轻轻一刺,中腹的这块棋可就不再姓黑,而是跟咱们姓白啦!”

罗英雄狐疑的看着得意洋洋的谢小渔,心说这丫头莫不是跟陈复生有旧怨?赢也就罢了,却偏偏赢的这么招人嫉恨,这分明就打人脸嘛!

谢小渔冰雪聪明,看见罗英雄眼中的疑惑,笑道:“别乱猜疑了,我跟这家伙没仇。怎么说呢……他这种人是把骄傲藏在骨子里的家伙,赢他一盘棋不算什么本事,能赢的他从此忘不了你才是真本事。所以,我们就要在他最擅长的地方击败他,甚至是羞辱他,这样才能让他记住你!”

罗英雄苦笑,心说老子又不是女人,让他记住我干什么?难道要改行买玻璃吗……

谢小渔眼睛闪闪发亮,继续说道:“在棋盘上,他最为骄傲的就是他的算路。但可惜的是,他遇上了我。比算路,这天下我认了第二,就再没有人敢认第一!所以,我就选择在算路上摧毁他!”

“他算的只是得与失,城与地,而我算的却是‘势’,是决定最后胜负的‘势’!”

谢小渔垂着头,静静的注视着棋盘。此时,她的语气再不复刚才的飞扬,而是变得格外温柔,但骨子里迸发出的那种骄傲,甚至让罗英雄也感到自惭形秽……

这一刻,这女孩骄傲的仿佛一个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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