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瞅他一眼,问道:“若是顾采女真心道歉,也无不可。但是今日若放过她,难免以后她还会趁我不在欺我宫人,毕竟我不可能次次都赶得及。公公倒是给我出个法子,若下次再出现这等事情,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张连道:“娘子放心,皇上说了,这等事情,以后再不会出现第二次。从今往后,没有您的允许,顾采女是踏不进这个院子的。”
“那若是在宫内呢?”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道:“娘子无须多虑,顾采女受您照顾那么些时日,心存感激,只是今日冲动了些,才会如此。等她静下来,必定不会再气您了。”
我总算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今日便扰了她。”说罢,看向顾宜光道:“顾采女,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冲动一次我原谅你,冲动第二次,我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了。还有,方才的事情,你看到了什么,该说不该说,可该仔细思量,若是说了出去,可别怪我撕了你的嘴。”我这指的自然是我方才拿剑吓她的事,让她传了出去,落一个恐吓的罪名倒没什么,让旁人知道了我会武功,只怕会后患无穷。
我眼看着她虚弱无力的连瞪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对还跪在地上的胭脂道:“胭脂,扶你们家主子回去吧。”
待胭脂扶着顾宜光离去,我收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样子,问张连道:“是谁通知皇上的?”
张连看着我,道:“听老奴手下人说,是皇后身边的丫头,曾经两人一起当过差,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认了出来。”
我道:“今日我本能早些时候回来,只是中途被皇后拦下,我琢磨着不对劲,她果真是在拖延时间,这么说来,皇后是要明着拉拢顾宜光了?”
张连笑了,道:“娘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采女三番四次闯祸惹事,在宫内蛮横无理,没大没小,皇上却次次包庇,让妃嫔们多让着她点儿。众人只道是皇上喜欢顾采女,疼宠她,其实不然。”
“那是为何?”刚问出这句话,我心里一亮,忙道:“可是皇上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张连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没错。皇上暗中派出锦花阁的势力去打探顾冠临顾大人的暗卫连,查明清楚。但是现在时机未到,没有机会连根拔除,便只得先缓着;又怕惩戒了顾采女打草惊蛇,这才一直容忍着她。”
霂熹听完,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去查的时候总感觉有另一股势力呢,原来是锦花阁啊!”话音刚落,她猛地尖叫:“什么?锦花阁?!”
我被她吓了一跳,捂着心口怒斥:“你激动什么!刚才被梁衡吓了一跳,你这又是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两眼冒星,语无伦次道:“锦花阁哎!那可是传说中的锦花阁啊!天啊,它在我心中是神一样的存在!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找皇上,让他带我去里面玩儿一圈才成。嗯?皇上?”她一顿,又高了一个音阶尖叫:“锦花阁是皇上的?!”
张连吓得脸都揪到一块儿去了,连声道:“我的祖宗,梁昭顺啊,您声音小点儿成吗,老奴可还没活够呐!这让别人听去了,可如何是好呦!”
我甩开她,道:“你给我冷静点儿。张公公,无妨,你只管放心吧,颐和轩的墙厚的很,传不出去的。”
张连抹了把汗,道:“老奴知道了,现在事情已经给娘子说了,老奴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便先告退了。皇上赏的东西老奴一会儿就命人给您送过来,老奴这就告退。”
今昔如蕞正伤着,我便让小衾送了张连出去。霂熹还在纠结着锦花阁的问题,面色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愁云不展的。我拉起她,道:“你别瞎想了,先回殿内,给我说说到底什么是锦花阁。”
殿内,霂熹捧着一杯茶,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用充满着无限美好的神情(……)回忆道:“锦花阁,江湖中令人闻风色变的杀手情报组织。说是杀手,其实锦花阁在情报收集上更胜一筹。但是,它的杀手组织也是不可小觑的。虽然规模小,但是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个中好手,武艺精湛。只要是接下的任务,没有空手而归的。有一句话说得好,阎王要你三更死,哪敢留人到五更。锦花阁就是这个样子,买家让你什么时候死,那你放心吧,你绝对活不过那个时候。而且,锦花阁的杀手从不滥杀无辜,只会对目标人物下手,若是中途事迹败露,也不会杀人灭口。”
我不由疑惑,问道:“不杀人灭口,那他怎么办,不怕事迹败露吗?”
霂熹咂咂嘴,感慨道:“我怎么知道,人家又没有失败过。行凶的时候手起刀落,那叫一个利索。”
我打了个哈欠道:“说得跟真的似的,还不是道听途说来的。手起刀落,要是能让别人看到,还做什么杀手组织。”
霂熹瞪我一眼,道:“所以说是传闻嘛!传闻!你不要打断我!反正不管人家怎样传说,锦花阁行事作风诡异的让人无法捉摸。每次完事之后,都会在尸体旁留下一方墨色锦帕,上面绣了一朵蓝色蝴蝶花,旁边是一个‘锦’字。而且,锦花阁是挑着人杀的,只杀坏人,不杀好人。人越坏,酬金越高。若是好人,你就是给它一个金库,也别想让人出马。”
“这一条倒不错,倒不像别的组织一样好坏不分,逮谁杀谁。”
“你说邵暝暄身为锦花阁的领头人,比起做皇上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情味儿多了?”
我摇摇头,道:“听张连方才所说,邵暝暄应该只是创建了锦花阁,并不是锦花阁的领头人。”
霂熹点点头,道:“也是,先不管这个了。你想想,锦花阁光一个杀手组织就这么令人闻风丧胆,更何况是它的情报组织了。锦花阁的情报组织,精密到什么地步,无从探晓,但是每一个买家的目标,祖宗十八代都能一一给你揪出来。我估摸着,族谱都未必能这么全面。”
我听得也是感叹不已:“这锦花阁,当真是厉害。”
霂熹赞同的附和一声,又开始在那儿幻想:“你说,我要是让邵暝暄带我去锦花阁组织内部参观一下,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理都不理她,转头对小衾微笑道:“小衾,领你们家主子回去,要是她不老实,就麻烦你敲晕了她。”
小衾点点头,硬扯着霂熹出门了。我看着二人撕扯的背影,头痛的叹了口气。锦花阁,若是它的情报组织当真如此厉害,那我以后就要小心了,绝对不能让邵暝暄起疑。
静静坐了半晌,我收拾好心情,向偏殿走去。
今昔与如蕞早已上过了药,趴着睡着了,二人背部青紫交错,一条条伤痕丑陋的凸着,看上去颇为吓人。我心里一阵愧疚,看了一会儿,刚一抬眼,便看见两双四只乌黑水润的眸子,含着笑意看着我。
我叹口气,道:“对不起,让你们受罪了。”
如蕞道:“主子说什么呢?天天叹气皱眉的,都有皱纹了。”
今昔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事儿怎么能怪主子,主子别瞎愧疚。”
我点头,给她们拢了拢被子,道:“你们再休息一会儿,这几日就不必伺候了。有什么事先交给别的丫头,等伤好了再下床走动。”
今昔张了嘴想要反驳,被我一瞪,悻悻地缩了回去。我看了一眼如蕞的淡眉淡眼,道:“还有你,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敢偷偷的给我起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如蕞吐了吐舌头,冲我讨好地笑了笑:“被您看出来啦?”
我怒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以为装可爱就会饶过你!行了,你们睡吧,我也回去睡会儿。想必你们午膳也没有吃,等会儿醒过来,就提前用晚膳好了,若是晚上饿了,再吃点糕点。”
她们两个点了点头,便睡下了。我看她们一眼,关上门离去。
坐在床上,我想着刚才张连所说的话。听邵暝暄话里的意思,是还要我继续给顾宜光收拾烂摊子,想到这儿,我一阵烦闷,这顾宜光头脑简单,天天在宫里横冲直撞,惹怒了不少妃嫔,这样一个祸殃子,实在是很让人头痛。一想到顾宜光我就脑仁儿疼,索性脱了外袍睡下,不再去想。
一觉醒来,已是暮色四合了。我坐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起身去点了灯,而后唤来丫头净身。我擦干了身子,穿了衣服坐在镜前,费力地擦着满头的黑发。正埋怨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以为是小丫头,便道:“不是说了不用伺候了吗?”
那人并未说话,只将门关上,走到我身后。我从镜中一瞧,是邵暝暄。我动作一顿,却并不行礼,只淡淡道:“是皇上啊,嫔妾失礼了。”
邵暝暄仍旧沉默,我也随他去,旁若无人地擦拭着头发。满室静谧,唯有巾帕与发丝的摩擦声。桌上的烛火不时的跳动一两下,映得墙上的影子模糊不清,诡异的扭曲着。他站在我身后看了片刻,伸手拿过我手中的巾帕,开始帮我擦头发。
我一愣,赶紧去抢那帕子,道:“皇上九五之尊,怎么能干这事儿?”
他手一缩,躲了过去,低声道:“就当是朕给你的赔礼。”
我僵住,默默地转过身,垂着眼看我裙角的绣花。
他边擦边道:“那天晚上,是朕的错。朕原本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没想到你听者有心。朕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惹你生气了,最后还是估衣告诉朕,朕才明白。怜之,朕这几日没有来颐和轩,一方面是因为燕塘大坝坍塌之事,另一方面,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朕想了好久,犹豫了好久,这才下定决心。你就看在这是朕第一次说对不起的份上,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吸一口气,缓了缓心底的酸胀,拿过那帕子边擦头发边说:“这个赔礼太大了,嫔妾受不起。”
他一僵,薄唇微抿,面色不豫,却仍自压下怒火,低声道:“怜之,你可是还在生气?朕知道你是要对付连槿笙和管蕴仪,朕不拦你,是因为管家和连家朕都要除去。朕是利用了你没错,但并没有因此瞧不起你的意思。你一向聪明,怎么就到此钻了牛角尖了?”
我皱眉,心知不能逼得太紧,便抬眼看着镜中的他,道:“嫔妾没有生气。”
“那为何方才一直不说话?”他握住我的肩,追问道。
“嫔妾只是在想顾采女之事。”
“宜光?”他想了想,道:“你是说今天下午的事?朕已听下人们说了,宜光做事不经大脑,你多担待些。”
我有些不耐烦道:“你总是让我担待她,可她未必也太会惹事。今天是折了人家李常在的梅花,明天是摔了人家月贵人的瓷瓶,我纵使有八只手,也不可能护得她周全。”
邵暝暄一笑,颇有深意的反问了一句:“是吗?”
我看着他狡猾的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脱口问道:“皇上是故意在放任她?!”
他俯下身,微弱的烛光洒在他半边脸上,虚实不分。他满面邪气,在我耳边吐出三个字:“猜对了。”
我一阵寒意腾上心底,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放任其闯祸,让她不知天高地厚。到最后惹得怨声四起,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除之而后快。
他竟然可以这样设计自己的枕边人,真真是让人心寒!
这个事实太让人震撼了,以至于第二天见到顾宜光时,不禁都有些可怜她了。
她看向我的目光仍旧愤愤的,里面好似含着刀子。
我看的直摇头,心里只剩下可笑。可笑她以为邵暝暄是真心宠她,其实还不是在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渊。
我身边的霂熹一个劲儿的笑,拉着凝之嘀咕昨日的事情。我放下茶杯,在顾宜光又一次将愤恨的目光投在我脸上的时候,故意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锦囊。果不其然,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转到了我的腰上,那只锦囊,是我在她那儿强抢过来的。她一看到那锦囊,脸色顿时更差了。我知道她是想起了那日我打了她一巴掌的事,心下偷笑。正了正脸色,我扬声道:“顾采女一直在看我腰间的锦囊,可是喜欢?”
她原本正恼怒着,冷不防我这样问,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尴尬的道:“哦,不是......那个......”
我忍住笑,道:“若是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好了。”
她还没有说话,就听在一旁的宁良媛道:“若是妾身没有记错,这锦囊还是从顾采女那里拿来的吧?现在说送给采女,也太不合常规了吧?”
我扬眉,冷冷一笑,道:“我与顾采女说话,干你何事?人家顾采女都还没有说话,你凭什么在这里多嘴?”
宁良媛“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说话。
我不再理她,只对顾宜光道:“这里面我让今昔加了陀罗香,这锦囊是你帮我绣的,我甚是喜欢,原本不舍得给你。只是昨日那样子对你,我冷静下来一想,也是我不对,你就把这个当成是赔礼。”
顾宜光满眼惊疑,惴惴的不敢接过去。
我脸色一放,故作生气道:“你不接,就是不肯原谅我了,难道还要我给你行礼才成吗?”
她被我吓的连忙摇头摆手,目光里仍是害怕,但是不能不接,便咬着牙收下了。
我笑一笑,道:“如此便好。”
原本坐在座上一言不发的皇后突然笑了,声音低沉却醒目。我眉一皱立刻扭头看她,只见她端着茶杯,满眼趣味地看着顾宜光,嘴角全是幸灾乐祸的笑。
众人都疑惑的看着她,不知她为何笑得欢畅。
皇后喝口茶,扬声道:“宜光,这锦囊你可得收好了,这可是你们重归于好的见证,可不能丢了。”
顾宜光疑惑地看了看锦囊,又看看皇后,颇有些确认的意思。皇后点了点头,顾宜光这才面色一缓,安定了不少。
众人都暗自揣摩着这两人的举动,我偏了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无声的笑一阵子,又转过头一本正经的对顾宜光说:“皇后娘娘说的没错,你可得收好了。”
顾宜光听到我的声音,还是一副怀疑的样子,但仍旧点了点头,将锦囊挂在腰间。
我满意地道:“嗯,这就对了。这陀罗香香气经久不散,一旦染上,没有五六天是散不了的,你就带着吧,反正这香气也挺好闻。”
好不容易散了晨醒,霂熹挽着我的胳膊,道:“看你把她吓的,接香囊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我但笑不语,凝之颇无奈的摇头,道:“你说你,直接教训她一下就算了,吓她作甚。人家本来就够可怜了,你还欺负她。”
我“嘻嘻”一笑,道:“不吓吓她,我这气消不了。”
霂熹“啧啧”摇头,道:“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么可恶?”
我一本正经道:“人们看到的,往往都是假象。”
看到的,并不都是真的,顾宜光,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