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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闯大祸了

六月初六,梅家六位少爷娘子,或兴奋,或苦闷,或哭闹着打点好行装,由书童侍女伴着,上了离山的崇易书院,国公府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本还想享几天孙子孙女承欢膝下乐趣的梅老爷子整天不见好脸,梅锦堂、梅凤梧和梅鞠泽也不敢造次,忙让李氏和冯氏将小八儿小九儿抱去给老爷子带在身边。

小九儿渐渐习惯了深宅大院的豪华,不再如初来乍到时怯怯,近来又被送去和抚养她长起来的爷爷一块儿住,她自是满心欢喜,娇憨顽皮的性子便表露出来,成天在爷爷的庇护下与小八儿在府中称王称霸。

嬷嬷看着小九儿成天爬树捉虫打架,半点淑女应有的举动也没有,忍不住摇头,但碍着老太爷的面子管束不得,只好在夜里就寝前,将女子礼仪事宜一一说给小九儿听。

“嬷嬷,我困。”小九儿才听了几句,便头一偏,打算睡下。

嬷嬷拦住她:“娘子,你是国公府的小姐,将来是要嫁给皇亲贵戚的,若不从小学习礼数,过门后岂不是被人看轻。”

平安在一旁点头道:“是啊是啊,娘子,上个月我听到老太爷和大老爷商量要给大少爷定亲,要求的就是一个贤良端庄的女子呢。”

嬷嬷扭头瞪了平安一眼:“何时学会听墙角了。”府里的人越发的没规矩了,主子们说的事竟在私下讨论,看来以后有必要好好关照关照这些个丫头们了。

平安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

“给大哥定亲?嬷嬷,定亲就是嫁人吗?”小九儿稍稍提起来一点兴致。

“大少爷定亲是将别人家的娘子娶进咱们梅府。”嬷嬷见已然聊到这儿,索性就给小九儿多讲一些,“娘子及笄之后定亲,则是要嫁去别人府上了。”

“去别人家里住吗?!”小九儿吃了一惊,她可不要!

嬷嬷笑道:“是啊,为人妇者,就是夫家的人了,以后只能在固定的日子回趟娘家。若娘子在夫家礼数不全,遭夫家人厌弃,夫家更有可能不让娘子出门,这样娘子就更见不到家里人了,所以啊……”

“那我不要嫁人!”小九儿猛地窜了起来,光着脚就就要跑出寝房。

嬷嬷和平安连忙去追,终于在门口拦住了她。

“大晚上的,娘子你就消停点儿吧。”平安牵着小九儿挣扎的手,半推半哄地将她拉上榻几坐好。

嬷嬷擦擦一脑门子的冷汗,心道,本是想让九娘子忌惮出嫁后不能回娘家而努力学习礼数,不成想这孩子竟然直接来个釜底抽薪,嚷嚷着不嫁人,这要是传到老爷夫人耳朵里,岂不是要了她老命。

“娘子,”嬷嬷柔声哄道,“娘子为何不想嫁人?”

“嫁人就不能住在这里,不能和爷爷、爹娘、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大哥、二哥、三姐……”小九儿开始掰着指头数道。

平安噗嗤笑了起来。

嬷嬷的嘴角也有些抽搐,等她这样数完这一大家子人,怕是已天亮了吧,于是,她忙打断小九儿:“可是,今后少爷们会娶妻另立府门,娘子们会嫁人出府,老太爷和老爷夫人也会……呃……到时候岂不是又留了娘子一人?”

小九儿的脑子可想不到这些,听嬷嬷这么一说,才仔细琢磨起来,哥哥姐姐以后都要离开吗?是像去书院一样走几个月便可回来一次,还是以后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以她的年纪虽还不知道上书院和成亲的区别,但已经能感受到独剩她一人的伤感。她家只有她一个孩子,他们家又从不与别人往来,小九儿从小便没有朋友,所以很是羡慕别人家里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可以一块儿玩儿。如今,她也有了一大家子亲人,有了好多哥哥姐姐,但嬷嬷说他们终归还是要走的。

“我……”小九儿垂下眼睑,看着快哭出来了。

“娘子,女人终归是要嫁人的,你打小学得好,名满天下,嫁给一个体贴温和的,你便能和本家人往来多些,若因娘子品性不端最终嫁了个癞子,还怎可能有与本家接触的机会啊,所以,娘子……”嬷嬷见小九儿已将她的话听进去,便再接再厉。

小九儿抬起了头:“嬷嬷……”

嬷嬷温柔地看着她,眼神中尽是期许,她家娘子今日应该大彻大悟了吧。

“用虫子吓,用拳脚打,我也不会让哥哥姐姐们成亲的!”小九儿自信满满地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新月。她平时和昭泰玩的时候,就是用这几招将他制服的,她还就不信了,还有比昭泰更不好对付的人,哥哥姐姐们以后永远都会在一起玩的。

只听咯噔一声,嬷嬷的下巴脱臼了。

为了将来可以制服哥哥姐姐们,小九儿开始成天地思考,应该在大哥门前挖几个坑,在二哥房里抹多少泥,在三姐书里夹多少虫,等等等等,往往将日头从东想到了西,连小八儿带着好吃的点心来找她玩,她都拒绝了,反而拉着小八儿一起反复讨论、试验。

梅家长辈见着俩小孩儿连着大半年都窝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攒叨些什么,随是时而打翻一个瓷瓶,时而推倒一个矮树,但都没出什么大乱子。他们虽都很好奇,但碍于长辈的威严,谁也没开口问,偏偏梅鞠泽和冯氏又都出了远门,已走了两月有余,连个拐弯打听的人也没有。梅老爷子又一次感受到孤独和寂寞,不敢跟孙女置气,只能冲着两个儿子又发了通火。

梅家大爷和二爷莫名其妙地被训斥了一顿,满肚子闷火地踱回书房,准备商讨白天朝堂上侍中大人对中书省决策的驳议,却见书房中似有些微变化。

两人四下查看,发现书桌边案几上的一摞书信不见了,窗边瓷瓶中的字画也不翼而飞,这些字画都是大家所作,一副便价值千金,而那些书信更是与地方官吏往来的信息,重要至极,心中奇到莫非家中遭了贼,忙叫来小厮问话。

小厮说下午瞧见八娘子和九娘子进过书房,没等到她们出来便去忙了,因此不知是否是二位娘子所为。

梅锦堂正打算差人寻了两个小鬼过来问话,却听门外叫喊声一片。

梅凤梧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却见北边厨房正燃着熊熊大火。家中仆从叫嚷的叫嚷,跳脚的跳脚,接水的接水,竟是一片慌乱。众夫人们也纷纷赶过来查看,一见火势颇大,立刻吓白了脸。

突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西厢传来:“娘子!九娘子不见了!”

梅凤梧心中一凛。

紧接着又听见另一个人喊道:“八娘子也不见了!”

“老爷!她们俩别是……”庄氏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往下想。

“去看看。”梅凤梧立刻迈开大步赶去厨房。

才进得院门,梅凤梧便感到灼灼热气扑面而来,火势比他想象得还要大些,已让人近不得身。仆从们正一脸炭黑地传递着水盆灭火,脸上被汗水冲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印子。炎热的天气和着火势,将热浪混着木瓦烧焦的味道层层吹来,霎时便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看到八娘子和九娘子了吗?”梅凤梧拉过一个仆从焦急地问道。

“没……没看到。”

大火已烧得越来越猛,屋里的动静看得并不真切。心切的梅凤梧眯着双眼朝厨房看去,越看越觉得厨房内有两个小小的黑影。

“八儿!”小八儿的生母周氏冲了过来,哭道,“八儿一定是困在里面了!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

其他的夫人也搀扶着哭成一片。梅鞠泽不在,小九儿若出点什么事儿,这可如何向他交代啊!

梅凤梧眉头一皱,果断撕下长袍下摆蒙住口鼻,又抢过一个仆从手中的水盆,将水自头顶浇了下去,不等众人明白过来,他便提步重进了火海之中。

“老爷!”周氏见梅凤梧冲了进去,吓得顿时失去了气力,腿一软便栽倒在地。仆妇们赶紧上前扶住她,又是递水又是掐人中,好一会儿周氏才缓过气来。

梅凤梧身上虽淋了水,但仍被灼热之气逼得施展不得武功,加之厨房内黑烟冒出,他呛了好几口,气息有些不稳起来。他强打起精神,四下寻找两个小娃,但见目力所及之处尽是焦木,哪里还有什么影子。他怕孩子已被烟熏得晕过去,便猫下腰来贴地寻找着。

这时,厨房中顶梁的柱子被火一燎,再也支撑不住,瞬时便倾倒下来,眼看就要砸着梅凤梧。

眼见这一切的李氏终是承受不住,叫了一声便晕厥过去。

梅凤梧毕竟是练家子,眼疾手快地侧身一滚,躲开了柱子,但手还是被四处飞溅的木屑划了个正着,汩汩的流着血。

院内又是哭喊声一片。

“娘……”

此时,一个弱弱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一看,只见小八儿和小九儿正手牵着手站在院门口。她们的脸上满是疑惑,看似不知道这儿正在发生什么。

周氏悠悠转醒,见到小八儿,立刻扑上去搂住她,失声痛哭:“吓死娘了!吓死娘了!”

“二老爷,娘子们找到了,您快出来吧!”仆从们见到两个小祖宗安然无事,便忙通知还在火海中寻人的梅凤梧。

梅凤梧一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寻了个火势较弱的所在,强忍手中剧痛,提起冲了出来,头发、眉毛、胡子已烧焦不少,衣袍破烂不堪得挂在身上,最严重的是右手从手肘至腕处,大大小小分布着十余处留着血的伤口,已是狼狈至极。

小九儿被吓呆了,她和八姐才出去一会儿,厨房怎会变成如此,二伯怎会变成如此。

“去找大夫!”梅老爷子大喝一声,仆从们赶紧行动。老爷子低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姐俩,喝道:“你们俩跟我来。”

梅老爷子坐在大厅上首,凛然的气魄让厅中的人不敢有一点动静。他的面前,跪着两个小小的孩童,正是小八儿和小九儿。

“还不快说!”梅老爷子拍了下桌子,厉喝道。

小九儿看了眼有些颤抖的小八儿,牙一咬心一横,说道:“爷爷,是小九儿错了。”

原来,小九儿早已将阻止哥哥姐姐成亲当成了毕生奋斗的目标,每日都在刻苦钻研,今日更是想到要配制一种喝了会上吐下泻的饮品。她和小八儿在花园里寻来了蚯蚓、木屑、落叶,为了让饮品的色泽好看些,她还去了大伯母的花园,将开得最盛的一株白玉兰全给摘走了。

二人偷偷摸摸到了厨房,将厨娘等人骗的骗,哄的哄,全都差遣出去,准备熬制这道奇饮。她们偷了梅凤梧的火折子,试图点燃路子里的木屑,但试了几次都不成。

这是,小九儿突然想到,纸比木头好烧多了,她们还是找点儿纸来烧吧。

“上哪儿找纸呢?”小九儿有些犯愁。

“我爹的书房啊,我看见那儿有好多纸。”小八儿想起上次偷溜进书房,看到了好多书册信件,那可都是纸。

两人愉快地点了点头,拉着手跑进书房,不一会儿便搬了能够得着的一切纸张,包括了梅凤梧放在几上的信件和瓷瓶内的字画。

重新回到厨房,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地点着了炉火,将蚯蚓等物一股脑儿倒进锅中,加了水,盖上锅盖,慢慢熬煮起来。两人等啊等啊,觉得十分无聊,想着这锅东西应该要煮很久,便决定去后院的竹林里玩,回来时一定就大功告成了。

不知祝融之功的两个小女娃欢快地跑了出去,锅里的水却渐渐少干,又过了许久,锅子竟被烧出了个大洞,火苗腾起,点燃灶上油污,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将整个厨房烧完了。

听完小九儿的话,梅老爷子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厅内众人更是连声责备。她们俩素日里淘气些也就罢了,顶多是折了花折了草,这次祸闯的,不仅烧了厨房,还累积国公爷冲进火海受了伤。一想到那顶梁柱倒下的时刻,众人皆是好生后怕。

“你们真是比老大老二那两个臭小子更是不知天高地厚!”梅老爷子咬牙道,“本想让你们再过两年上书院,现在看是不成了。待你们二伯伤好之后,便给你们取了学名,统统给我上崇易书院去!”

“爷爷!我不要去书院!”小九儿小脸吓得惨白。

“由不得你!”梅老爷子站起身准备去探望梅凤梧,“这段时间,你们给我尽心守在二伯这里,端茶倒水的事儿都得由你们做。不要废话了,散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讲给夫人们听的。

看着爷爷走远的身影,小八儿小九儿像蔫儿了的茄子,颓然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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