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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游戏人间——美丽花蝴蝶(1)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还有,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三毛《橄榄树》

1.表弟来了

西班牙南部的哈恩省,背倚雄壮连绵的比利牛斯山麓,家家都有大片美丽繁茂的橄榄林,庄园林立,生活富饶。每当有风吹过,波涛在林海叶间翻涌,沙沙作响地传递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故事。这里的人们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世代善良而友好地居住着。

荷西并不是乖巧长大的男孩子,按照西方的思维方式,太过乖巧的男孩总是缺乏创造力,西式家庭讨厌培养出书呆子式的后代,然而荷西却是八个孩子中最为突出的一个,常常在一家人集中默念弥撒的时候不见了踪影,不知逃到哪里去躲避功课了。

顽劣的荷西,并不热爱自己的家,许是因为家中兄妹众多的缘故吧,排行第七的他并不能享受到太多的疼爱。荷西曾经尝试用各种办法来引起父母的注意,比如故意把考试成绩弄得很糟糕,或者玩个半天一天的失踪,可是结果总是让这个煞费苦心的孩子失望。父母常常为孩子们的各种问题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每一个细微的情绪,荷西的小伎俩连注意力都不曾吸引过就匆匆流逝了。

这样的荷西与三毛本没有交集,只是十三岁那年他突然对周围的人说,要娶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日本女子为妻,这倒与三毛有惊人的雷同之处,三毛也曾在她十三岁的年纪“扬言”自己将来要嫁给一个西班牙人为妻,这个相同点在他们甜蜜地结合后无数次被当做笑料来重复,为他们并不漫长的相守岁月增添了欢乐。

相貌英俊的荷西配上富足的家境,十分吸引异性的眼球,西班牙热情的女郎们对他频送电波表达心意,可他偏偏对神秘的东方人情有独钟,只是日本女人没有碰到,而是遇见了同样来自东方的三毛,反正荷西分不清日本人和中国人长相的差别,十分满意地一见钟情了。

彼时的三毛终于像个三毛了,真正如同书中的小孩那样用流浪游走人生。马德里难得见到这样一位有着神秘优雅气质的中国女人,她身上时时刻刻都散发出东方女人独有的妩媚、诗意和矜贵。似孤傲的水仙,似冷淡的月光,又似李白笔下的瑰丽清俊的诗句,大开大合,至情至性,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时而在学校里乖乖上课,时而又跑去修道院胡闹,时而会为了自己想要的去打零工,可谓百种风情,千姿百态,每次的出现都似一缕缕颜色不同的光,让人们侧目,住脚,回眸,想靠近。她就是以这样一种不羁而有趣的方式开始了自己的绚烂人生路,给人们看到了另一个她。让那些异乡人惊讶不已,不经意间吸引了众多追随者和粉丝。

拥有这些的三毛是骄傲的,如同高高在上的公主,每天晚上宿舍的楼下都会聚集年轻的男孩,自发地组成“情歌队”,为楼上心爱的姑娘弹唱爱情。曲目中被指送最多的对象,便是一位叫做“Echo”的东方姑娘——曾经被初恋情人抛弃的三毛。

连三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就突然“火”了起来,她从未刻意去修饰过什么,只是单纯喜欢这个地方,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其他的她实在懒得去管,她带着随意的姿态来面对一切,欣赏也好,悲也好,喜也好,都是那么无所谓。

她生命中流淌着流浪者的血液,装着一颗诗人爱好浪漫、细腻敏锐的心,一双艺术家细巧美妙的手,一张蓝莲花般桀骜不驯,却透着丝丝缕缕温柔的脸。如此完美的结合体,如今她成了上帝最骄傲的作品,如此美好的生命,怎忍心生生冷却了青春呢?爱情,她就要遭遇蜂拥而至的爱情。

缘分,我只想说。爱情的发生与计划无关,纵然你安排得再好,也敌不过一段动情的风月,只需一个眼神,足以打乱你的人生。

马德里不可思议的邂逅发生在一个圣诞狂欢夜,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共同在这个城市庆祝他们的新年。那一晚,三毛在一位中国朋友家里过节。终于到了零时零分,朋友和邻居们就要聚在一起碰杯,说笑,道上祝福,说着各自的新年愿望,这是西班牙的习俗。三毛当然是入乡随俗的,本身她就最喜欢凑热闹,她喝着酒,笑得很开心,就在这个时候,楼上跑下来一个祝平安的男孩,让她停留了目光,当时心跳也跟着加速。

时光是对的,没有说谎,三毛故事里那个最英俊的男孩出现了,荷西就在这样一个喜庆特殊的时刻,闯入了三毛的生命。年轻的心被深深迷惑了,从此将不怕蹉跎。

俊美的男孩似罗马雕塑一般精致好看,一刹那的出现就好似一片云投影在三毛的波心。时间会在那一刻停止,只觉雪花淡淡飘零,身边的圣诞乐声越发暖人可爱,他惊艳了她的岁月,她温暖了他的流年,有时候两个人的相遇就是注定一辈子的,可是当时的三毛除了惊叹他出色的外表之外,其余的感觉几乎没有激起她想要恋爱的欲望和冲动。她毕竟过了以美男子为爱情满足的年龄了。“触电”过后,也就罢了,回过头来继续和大家饮酒、聊天,对于荷西只不过是像突然捕捉到一片精致的雪花一样。

然而那个英俊的男孩荷西却不能罢了。他的心跳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兴奋快乐,仿佛找到了一块向往已久的美好境地,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在与她碰头的一瞬间,心灵一下子找到了归宿。一见钟情终是发生在了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身上,他爱上了这位混在一群金发女郎中间,黑头发、黑眼睛,似小鹿一般灵动独特的东方姑娘。

想当初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禁不住脱口喊出了“这个妹妹我原见过的”,惹来一屋子人认为他在犯浑,只是这犯浑愈演愈烈,直至最后一个咯血而死,一个出家走失。这一见钟情实在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情感,又想到罗密欧初遇茱莉叶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着了魔一般就认定此生了,从此与强大的世俗交战,演绎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外国版“化蝶”永恒。一见钟情啊,如果硬要给这种情感找一个来由的话,只能归功于神经质一般的化学药剂“荷尔蒙”了,谁也不知道这剂药品会在什么时候发挥作用,但是若有一天你遇见了一个人,就是你一直想遇见的那个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遇见了,就是你脑子里长久以来反反复复刻画的形象,那么恭喜你一见钟情了。

2.只是过客

荷西沉浸在初见三毛的惊喜之中,无奈三毛并未产生同样的感觉,她对这位“表弟”相当欣赏,甚至一度认为他的容貌是天下一等一的帅气,倘若有女孩子能做了他的妻子,便是相当福气了。她什么感觉都有,惊叹、虚荣、赞赏……就是没有动过爱情的心思。

那一年,荷西还不到十八岁,是一名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在莺莺燕燕中玩腻了的荷西碰到心爱的东方姑娘,顿时变得羞涩和局促起来,他常常去到中国朋友的家中做客,只是为了默默等待三毛的出现。面对心中的女神,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害怕像西方一般热烈的表达方式会吓跑这位可爱的姑娘。

三毛常常在中国朋友的家中遇见荷西,知道这个小“表弟”特别会玩,公寓后面就是一个棒球场,荷西常在那里教她怎样打棒球。三毛没有玩过这种球,起初总是表现得很笨拙,然而荷西却非常耐心,一遍一遍给三毛讲解示范,还欢快地跑动帮她捡球,唯恐累着了心中的女神。聚会结束后,荷西会带着三毛在大街上骑着摩托车,享受风驰电掣的感觉,两个年轻人在听见路人的惊叹和咒骂中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三毛玩得十分开心,对荷西的殷勤十分受用,荷西看见自己被心爱的人需要着,越发起劲,竟然连课都不想上了,一次一次地逃学。一日,三毛正在宿舍里休息,听见走廊里的女生起哄,表弟来了,表弟来了!

表弟在西班牙语中的意思有些戏谑,意指男子对女子的暧昧动情。三毛羞得脸红,匆匆跑下楼去,看见荷西手里攥着一把钱币,靠着电线杆在楼下站着,咧开一嘴白牙对她笑着。荷西挥挥手里的钱,认真告诉三毛,他有十四块钱,正好可以买两张电影票,只是他们得走路去看电影了,因为没有多余的钱乘车。

表弟十分紧张,生怕被拒绝,然而三毛很开心地答应了,雀跃着与他一同走路去看电影。那场电影放的是什么内容三毛早已忘记,但是对荷西来说却是印象深刻,他永远记得那纷杂陆离的映射光芒中自己心头滋生的甜蜜与纯净。坐在他身旁的三毛不知道,这个羞涩的大男孩犹豫不决了整场电影,为的只是是否要伸手去抓住三毛的手,他听说过东方姑娘的手不能随便牵,自顾自地在整场电影中懊恼着。

谁说男人不痴情?世间都道女子痴情,对男人的形容却多是薄情寡义,其实男人若是痴情起来丝毫不亚于女人,看看那为情沉醉的状态,看看那深藏心中不肯轻易表达的深沉,爱情有些可笑吧,它从未平等地存在过,不是你爱我多一点,就是我爱你多一些。最聪明的男子是该把多出的那份付出等待成女子对他的依赖,等她终于发现有一天,她已无法离开他独自生存,于是皆大欢喜。

荷西正在为此而努力着,只是真正美好的感情岂能如此轻易到手,那时三毛虽仍是没心没肺地享受时光,却也渐渐感觉到这个“表弟”不太对劲了。日常的下午明明有课,荷西却一次一次地逃课来到她的宿舍楼下,独自在外求学的少年没有太多钱,甚至难以为心爱的女孩买来旧货市场的礼物,但又那样深深渴望与她一起度过时光。荷西百般煎熬,幸而三毛热爱拾荒,多少解决了一点儿荷西的尴尬,荷西十分情愿地陪着三毛去捡垃圾,咧开一嘴白牙地跟在公主的身后伺候着。

荷西以为不曾拒绝便是接受,终于爆发出一腔热情跪地向三毛求婚,求她给自己一个家,给他在家里做饭,给他生孩子,他渴望每天下班后能够在家中见到心爱的太太。

玩兴正浓的三毛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理解西方人的豪放与热情背后竟然是深深的爱意,她也从未打算在这样的年纪把自己交出去,她来这里只是疗伤,只是想过一段无拘无束的生活,看看内心真正的自己究竟有多么放肆和放纵。她还没有开心够呢,怎么这个“表弟”要来与她结婚?

三毛决定拒绝这个小小的男孩,对于她来说,他还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年轻到不足以使她相信他真的懂得爱情。于是她摇头,同时飞速地转动心思,怎样才可以快速拒绝这个男孩,她实在不忍以最直接的方式,因为荷西说的那些话对她来说太过熟悉,一年前在台北她正是因为对梁光明说了这样的话才被拒绝,如今同样的场景发生在荷西的身上,这个痴情的大男孩说出的这番话语让她奔涌着想要流泪,她不忍心让荷西受到她之前受过的伤害。

于是三毛叹着气告诉荷西,按照中国的传统,是不赞成女方比男方大太多的,而她整整比荷西大了六岁,实在是不吉利。且荷西让她等待四年大学、两年兵役,这一共是六年的时光,她对此没有信心。

所以表弟,你回去吧,不要让你的青春在我这里折损,我早已是没有爱情的人,我的心已经被台北那个叫梁光明的人掏空,你要了我的躯壳有何意思?

荷西的脸因为伤心皱作一团,像一个失去水分的忧伤的水果,他低低地问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然而三毛让他回家,请他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她会在身后看着他离开。

荷西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在下沉,西方男孩的自尊使得他最后来了一个小小的幽默,他笑着说,Echo,我会听你的话,我不会再来纠缠你,如果你相信,请等我六年吧。但是现在,让我一直看着你的脸,选择我自己的离开方式吧。

他挥着手,做出吻别的姿态,一遍一遍地向前画着心,后退着走路。他的脸含着笑,眼中却饱含热泪,一遍遍地喊着,Echo,再见!Echo,再见!马德里的夜空突然飘下了大雪,大片的雪花落在荷西的身上,荷西突然转过身去快步跑了起来,三毛看见他的身影在一片树林中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与皑皑的雪花里。

她的眼泪轻轻地流了下来,对不起荷西,我的心里已经空了,我们只是匆匆过客。

3.花蝴蝶的翅膀

也许三毛的内心是爱荷西的,只是当时她自己未曾察觉罢了。为了不让荷西再度对她产生依恋,她迅速地把自己放在了各种各样的爱情追逐游戏之中,只能说是游戏,因为三毛从未动过心,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日子的消遣。

三毛二十四岁的年纪,是注定不会对荷西动心和追随的,在她之前的成长岁月,经受了太多感情上的忽视和抛弃,只有父母和顾福生,曾经尊重她并给她温暖,如此缺乏疼爱的三毛,是必然要报复性地享受和放纵的,怎会一心一意跟定了荷西?只能说十八岁的荷西遇见二十四岁的三毛,是荷西的不幸了。

热带雨林中的一只蝴蝶掀动翅膀,便可以引起千里之外的一场风暴。如今的三毛像极了这样的蝴蝶,在远离故土的马德里肆意飞舞,在爱慕她的男人间停转,来者不拒地享受爱情与青春。在她心中那些她从未动过心的爱情,是不会伤害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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