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以其奇妙的构思铸造了这个伟大的杰作。博大奇伟,古老深邃,丰厚雄浑。中国最早的地方志和地理学典籍《华阳国志》昂扬地写着它辉煌灿烂的名字:巴。因其为山丛,后称巴山。因其宏阔,又称大巴山。听到这个名字,叫人想到一幅陈香旧色历史悠久斑驳陆离的古画。按行政区域划分,四川、陕西、湖北各占一半。站在群山之巅,可以遥见三省山在袅袅的炊烟和翠绿映掩下的民居瓦屋,继而联想到炊烟之下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置身于独特的地理环境之中,即使一个没有一点素养的人,也可以从密集而磅礴的山系中望见它经络和脉搏的跳动,琢磨出它的精妙与深远,体味出它无边的风情和气韵。因此,住在这里的山民们总是显得与众不同。
巴山出产很多,各种各样的手艺人和各种各样的山货特产,构成了这里的丰富与复杂。在手艺人中,最野蛮和最歹毒的两种人:屠夫和骟匠。如果说屠夫是以最果断的态度来结束生命的话,那么给牲灵所造成的痛苦也是短暂的。但骟匠就不同了。他们阉割牲灵身上最丑陋最生动也是最不能没有的部分,让它们永远失去生殖和交媾功能,从此不再冲动,不再情绪激昂,也不再朝三暮四想入非非。留下的是意味深长难以咀嚼的痛苦。
宁学屠勿学骟。这是流传在巴山手艺人的一句老话,它的知名度与巴山一样古老而新鲜。它像座右铭一样教导着世世代代的巴山人。但骟匠这个职业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自古以来,文化人对这个行当是不屑一顾的,即使初通文墨的脱盲者也对此避而远之。他们愿意在篾匠、木匠、漆匠、泥水匠等诸种手艺中任意选择,也不干这种操刀斩卵的活。于是骟匠这种职业就无可奈何地落到了文盲和野蛮人身上。
打破这个千古常规的是文天尼。因为他是恶霸地主的后代。其实大巴山里的恶霸就是多几个老婆多几十亩地而已,部分老婆是霸占的良家妇女,而田地却是自家开垦的。那里山大人稀,多有荒芜之地,便依靠劳力和势力去垦荒打粮,发展农耕,后来一划分阶级成分,他们就成为地主了。文天尼是父亲娶的最后一个小老婆生下的,因此就十分疼爱。那一夜父亲兴奋之至,看着月子中的婴儿,要他起名,他突然想起古书上说的“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就叫天尼了。文天尼自幼聪明过人,私塾先生手把手地教他识文断句,诸子百家经史子集还是记得许多的。在那山里,说他学富五车并不过分。他经常在庄稼地里之乎者也一通,其他农民听得直瞪眼,不知道他嘴里嚼着什么酸不溜秋的东西。
文天尼学骟并非本意。诗书里面没有关于骟的什么说法。山里把同年龄的人叫作老庚,老庚是同龄弟兄。文天尼就有个老庚叫刘大山。虽然一个是地主子弟,一个是贫农家子弟,两人也相处和睦。刘大山的父亲是个骟匠,在本地是出了名的。方圆几十里的猪羊牛都是他负责操刀,专门给牲畜们做节育手术。文天尼和刘大山常常目睹这精彩的一幕。刘大山对父亲的手艺不感兴趣,文天尼是看得多了,就看出了门道,觉得骟阉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还喜欢听骟匠身上的牛角号。他们行走山野之间时,就把牛角号吹得满天响,山民们一听便知是骟匠来了。有猪有羊需要骟的,便会迎着那回肠荡气的声音喊去,把匠人喊进家中,以酒菜款待。骟匠也是得罪不得的。骟匠把公畜母畜的输精管和输卵管通通都叫骚筋,骟阉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割掉骚筋,让它们万念俱灭,不思凡情。如果把骟匠得罪了,他们就会在暗中使绊,把骚筋割一半留一半,那真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说骚它又不骚,说不骚它又骚,成了不阴不阳的货,就影响生长和发育。尤其是公猪和公羊,把输精管互相间的睾丸切一个留一个,见到母的,它就缠缠绵绵地往拢凑,有时也雄性勃发,态度暧昧。山民们最怕骟匠使这种鬼。他们最喜欢的是下刀利索,不留遗患。面对那些风情万种骚态万端的牲畜们,一刀下去就斩断情根,末了在伤口上吐些唾沫,言之凿凿地说:“肯吃肯长三百斤”!讨个口彩,图个吉利。骟匠走时还要获得几斤包谷或大米带走,作为报酬。
文天尼就从这里面看出了些名堂。他每次和刘大山站着看刘大山的父亲操刀时,就怦然心动,跃跃欲试。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对刘大山的父亲说:“刘家表叔,我也来试试”。刘大山父亲说:“别人家的猪,谁愿让你学手艺。在你自己家去试吧”。
于是就在自己家的猪身上试了。于是文天尼就成了骟匠,都说他心灵手巧,无师自通。又都说文天尼聪明有种,富贵有根。别人要跟着师傅跑几个月才能学会,他却是自己看会的。刘大山的父亲有时骂起刘大山时就说:“你看人家文天尼,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了!你就只知道撒野!”龙潭沟有两个出了名的俊姑娘,一个是地主家的彩兰,一个是贫民家的桂芝。彩兰跟文天尼一样,成分都不好,常受外人歧视,两人时常来往,互相觉得很合适,就订了这门亲事。地主娶地主,倒也门当户对。作为老庚的文天尼不仅学了手艺,还娶了媳妇,刘大山就有些不服气。这年头是贫下中农的天下,他文天尼凭什么就能把世上好事占了?刘大山就打起了桂芝的主意。刘大山追求桂芝不大讲究进攻艺术,他把桂芝叫出来到文天尼家去玩,把桂芝一口一个婆娘地叫。他拿起文天尼骟猪的刀子说:“什么时候把你也骟了!”桂芝腭个大红脸,就骂他流氓。不骂原本没事,一骂反而壮了刘大山的胆,抱着桂芝就乱啃。桂芝左遮右掩,彩兰就过来护她,说:“刘大山你莫乱来,桂芝可是姑娘呢!”刘大山说:“就是要弄姑娘”。
刘大山胡捣一阵就松了手,歇下来卷烟叶抽。文天尼陪刘大山拉话,彩兰就到厨房做饭去了。抽着烟叶的刘大山盯着桂芝不肯转眼,桂芝被看得不好意思,就到厨房给彩兰帮忙去了。刘大山就喊叫:“两个婆娘给两个男人做饭呀,两个婆娘哟……”叫声悠悠荡荡地满屋飘。
白天无事。饭后已到傍晚。问题就出在这傍晚以后。刘大山和桂芝要回家。天黑而路窄,刘大山举着的火把突然被一股大风吹熄,世界一下子漆黑下来,什么都看不清了。两个人站着等了许久,面前渐渐现出一条隐隐约约的毛毛路之后才敢动步。刘大山走在前面探路,桂芝紧紧尾随在后。因为一道坡,路面坑坑洼洼。常被乱石绊脚。桂芝就让刘大山把她拉着走。这刘大山拉了一只手,身子就慢慢发起热来,局部地区暖烘烘的了。于是就有了毛毛茸茸的许多歹意。走到一个麦草堆旁边,刘大山说是累了,停下来,走到另一边去撒尿。见桂芝怏怏地站着,就一把紧紧抱住她示欢。桂芝不从。刘大山性子急了,撒着野性凭着力气把桂芝放倒在麦草堆上。爬起来之后,狰狞地笑起来:“哈哈哈,今天弄个婆娘,你是我的啦!你是我的啦!”狂放的声音在黑夜中乱蹿着咆哮着。
山里出了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不勉强的也只能勉强了。刘大山见了朋友就炫耀,他硬把桂芝弄到手了。龙潭沟就只有两个漂亮姑娘,连地主成分的文天尼都能弄个好的,他贫农成分的为啥就不行!这下好了,弄到手了,心里舒展了,也不再嫉妒文天尼了。半年之后的一个上午,在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中,桂芝明媒正娶地成了他老婆。这天太阳大,困难也大,爬得很低的笼罩着送亲队伍的大半截身子。
一年后,文天尼添了儿子。他给儿子取了个很结实的名字:粗黑。这个名字不再是文质彬彬了,充满了大巴山的野气。粗黑半岁的时候,刘大山也添丁进口了。老婆桂芝一次生下来两个女孩。刘大山请文天尼起名,文天尼给双胞胎起名大同小异。两家人常有来往,相处密切。
不知在什么时候起,从山外的县城卷进来一股批斗走资派的暴风骤雨,直袭龙潭沟的山山峁峁。龙潭沟山大沟深,没有走资派斗,就只有斗地主,通过斗地主来声讨万恶的旧社会。村民们一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突然来了精神,有事可干了,把文天尼盯上了,揪出来批斗一回,可斗来斗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便不斗了。从此文天尼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犯人一般,受到大多数山民的歧视。包括刘大山在内的许多人都自觉跟文天尼划清了界限。为了证明自己的阶级觉悟,刘大山到小学请了老师,写了一幅打倒文天尼的大幅标语,贴在自家门口的土墙上。文天尼见了就觉得好笑,对刘大山说:“你打倒我干什么?我本来就是没站起来过。你不打倒我是这个样子,你打倒我也是这个样子。”刘大山说:“你现在是狗地主了,你们家以前剥削过人的。公社说了,我们要划清界线。”刘大山说毕就把大门关了,害怕文天尼进屋。文天尼这才明白,从前的老庚兄弟已不再是兄弟了,他把什么都当真了,真的要划清界线了。果不其然,不久刘大山就当了生产队长,成了生产队的一把手了。
当了领导的刘大山突然变了样,他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一副盛气凌人威风八面的样子。龙潭沟是他的天下了。当队长那天,他搂着桂芝说:“他文天尼知书识理有个球用!还不如咱这成分。要不是跟那地主分子划清界线,我还能当官吗?这叫啥,这叫占山为王!”桂芝说:“你才当官,也别太张狂了。文天尼又没坏队里的事,又没坏咱家的事,你盯住他不放是为啥呀!”刘大山讨了个没趣,咬牙切齿地说:“你凭啥护着他!你要护他,我偏要收拾他!”桂芝不再理他,搂着大同和小异睡着了。
那时的文天尼没想到要跟刘大山计较什么高低强弱。他只想领着彩兰和粗黑好好地过日子。那年年成不好,又挨斗,一门心思扑到田间地头。哪家请他骟猪阉羊,他便出去一趟,赚得几斤包谷回家。次年闹春荒,家里存粮不多,他突然想到手艺是可以补充些粮荒的。于是跟老婆商量,决定出去卖手艺。多挣些粮食,娘儿两个就可以吃饱了,犯不着每顿节省,也犯不着想到有上顿没下顿了。为了生计,他出了门。
从此,在龙潭沟的山梁上,在大巴山的腹部深处,常常响起文天尼的牛角号声,山民们听到呜呜的牛角号声,就知道是骟匠文天尼来了。比起刘大山他爹,比起其他的老骟匠,文天尼的牛角号吹得并不好,他吹得短促,声音发叉,性急毛躁,不像老骟匠那样圆润、悠扬、绵长。但他手艺却极好,凡是他阉割的牲畜,都不失血本,不伤元气,不影响生长,伤口愈合快。所以他声誉很好,找他骟割牲畜的人很多。一天下来,走几十里山路,有时也能背上十多斤包谷回家。如果骟一群猪仔,就算走运发财了,就有几十斤包谷和几块钱带回家,老婆彩兰就牵着粗黑笑得合不拢嘴,觉得幸福极了。有个有手艺的当家人,小小一把骟刀,就能换得一家的衣食温饱。
在大巴山这山大沟深的地方,文天尼向来早出晚归,即使再晚再远,也要回家过夜的,他总是放心不下娘儿两个在家里,他不回去,娘儿两个就睡不踏实。屋后是大片森林,从陕西这边一直到湖北恩施地区,森林里有狼和野猪。它们在林子里吃不饱,就会出山觅食。彩兰就被狼吓过。彩兰被狼吓着时不哭不闹,而是全身发抖,脸色苍白,直冒冷汗。直到狼大摇大摆地走远了,她才回家对着丈夫痛哭一场,哭诉见到狼时的景状。文天尼怕就怕狼进他们家。
也许是合当有事。有天下午,文天尼在外刚骟了一头羊,眼皮就杂乱无章地跳起来,突然感到心慌得很。主人留他吃饭,他匆匆扒了几口就放碗了。回到家里,进门觉得不大对劲。彩兰扑通一下给他跪下来,痛不欲生地告诉他:今天中午,生产队长刘大山来发《毛主席语录》,见她一人在家,就起了歹念,把她抱到杀猪凳上糟蹋了。说着就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
“那个狗日的挨刀的砍脑壳的刘大山哟……”文天尼没有放下帆布包,也没有看儿子,他痴痴地站在那里,望着女人的盈盈泪水双眼发直,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全身血液疯狂地在体内奔涌着,仿佛要冲破血管从毛孔里窜出来似的。他分明感到世界上最美好最圣洁的也是他最珍爱的东西被践踏了,整个世界都变得丑陋了可憎了,他哪里受得了爱妻被奸的奇耻大辱。此仇不报,他不算是文家的种,不算是巴山人的种。他浑身都充足了血,太阳穴旁的粗筋痉挛似的跳动着,怎么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把彩兰扶起来,从帆布包里取出骟刀,愤怒地冲出门去,望着苍天声嘶力竭地吼道:“刘大山,老子要割了你,老子要割了你的狗卵子!”吼声在空谷中冲撞着,给沟壑纵横的苍茫峥嵘覆盖了一层厚重的愤怒。从夜幕降临的微风中,他仿佛嗅到了巴山末日的气息,人性末日的气息,和他的那个家的末日的气息。这种感觉使他的精神反而为之一振。他要坚持活下去。于是,那双准备跑出去复仇的腿就硬僵在门口,硬僵在夜幕中。远处的山野传来饿狼凄厉的叫声。
文天尼一夜未眠。他安慰媳妇不哭了之后就再没碰她。自己装成一副睡得很香的样子想着心事。第二天也不再出门。他又困又累,不思茶饭,始终迷迷糊糊躺在床上。他只觉得大巴山在不停地摇晃、抖动,摇得他天旋地转,头昏脑胀。旁边睡着他的儿子粗黑。听听他均匀的呼吸,感觉他生命的根就扎在这里,于是就很满意地呼呼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