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终于找了一个人少的时间去去洗手间,但一走动便觉得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每走一步就是一次钻心地疼痛。也因为疼痛,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为了避免其他人发现她的异样,她唯有加快步速行走。结果自然是更加疼痛,她疼得冷汗直冒,头脑发晕。
从门口到洗手间的那几十米路,就像万里长征一样遥远。坐到马桶上时,她已经浑身虚脱了。脱下鞋子一看,五个脚趾通红,两个脚后跟已经起了水泡。
用纸巾轻轻按掉自己面上渗出的汗液,整理了一下妆容。走出洗手间,看见杨经理正在一旁站着,四处观望,好像一个警察在警惕着风吹草动。便挨过去问道:“杨经理,场里还有大码一些的鞋子吗?我现在的鞋子有些小,穿着很辛苦。”
杨经理皱了皱眉:“没有。服装和鞋子是昨天就按码分发下去的了。唯一没来的那个,她的也是小码的。你忍着点吧。”
花翎无奈地转身走向门口,但刚迈步就碰上了一堵坚硬的胸膛,撞得她头晕眼花,身体不由得晃了晃,一只有力的手臂适时地扶了扶她的腰,但迅速收回。
花翎一抬头,就见那绝美的容颜和那凛冽的目光。
“杨经理,让她去化化妆!一脸惨白,像僵尸一样立在门口,什么客人都被她吓跑了。”
花翎怀着满腔悲愤,跟随杨经理去上了个妆,继续去门口扮僵尸的事业。那变态的聂总真TMD说对了:站得笔直,脸上一直挂着僵掉了的微笑,这样子不是僵尸是什么?这本来就是僵尸才干得好的工作!
终于熬到中午,轮到她用餐了。她捧着盒饭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一张报纸垫着坐,一张报纸扔地下,小心翼翼地脱掉现代十大酷刑之一——高跟鞋,将双脚摆放在报纸上。脚后跟上的水泡更明显了,脚趾头也隐隐有起泡的迹象。她饱受摧残的可怜的脚啊!
打开盒饭,是冬菇羊肉和番茄炒蛋。尝一口羊肉,很膻,有些人觉得羊肉有点膻才够味,但她受不了一点儿羊骚味。再尝一口番茄炒蛋,果然是偏甜的。这真是屋漏偏逢夜雨,祸不单行。
她叹了一口气,唯有将着几条青菜扒着白饭,勉强吃了几口番茄炒蛋。她要补充能量才能有力气挨完下午的那四个钟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花翎连忙将地上的报纸掀起一半盖住自己的脚。但那脚步声似乎不是朝楼梯间来的,她便松了一口气。掀开报纸,收拾好垃圾,穿上刑具,走到楼下去继续服刑。
云上无雨,当人的痛苦到达一个极限时,就会向另外一个层次升华。痛到极致,便是无痛,因为已经痛得麻木了。花翎现在就已经到达了这个境界。到后面,只要她的身体不动,她的脚就不会痛,只是麻而已。
就这样,她挨到了闭馆时刻,农奴翻身得解放。她换掉那件已经被汗水****的青花瓷风格的旗袍,穿上自己的衣服,心想待会儿去超市买对新鞋来穿就舒服了。
她提着东西,去临时办公室交胸牌。
“美女们,我们总裁很满意今天展销会的收获,决定慰劳辛苦了一天的大家,请大家去玉海酒店的牡丹厅用晚餐,请大家赏光。玉海酒店离这里不远,打的士起表价就行,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杨经理笑容满面地说。
在场的人一阵欢呼。玉海酒店可是五星级的酒店,悦动的聂总可真是大手笔啊。
“杨经理,我还有些事,我不去了,行吗?”花翎说。
“当然可以。那你今天的酬劳等你送回衣服后才能给你。因为我们的财会晚餐时才付给各人酬劳。”
“没问题。到时候你给舒敏吧。”
走出办公室,几个女孩兴奋得直叫:“耶!”
“像聂总这样的人物能看看也是我们的福气啊!”
“是啊!他英俊多金,女朋友肯定多不胜数,我们肯定是没有机会的啦,但看看也过过眼瘾啊!”
“绝对的秀色可餐,哪怕他请我去吃路边摊,我也去!”
“比吴尊、金城武都还要帅,真是帅得没天理的那种。……我的小心肝啊……见到他就扑扑直跳啊……”
“那你看看这个,你的小心肝还跳不跳?”
“哇——你真聪明,什么时候偷拍的?快发到我的手机,我要将它设为封面……”
“……”
一群青春年少、貌美如花的女孩一路走,一路“咭咭”地调笑着。
花翎走出大门口左转,她记得左边的街道有一家药店,要买点紫药水和创可贴才行。买好药品,看见旁边有一个外卖冷饮的小店铺,便买了一大桶雪糕,坐在路边花圃边沿上吃起来。
太阳西沉,只剩橘黄的余晖。但天气还是那么燥热,似乎积聚了一日的热气现在全散发出来。花翎顾不上瓷砖的烫人,决定吃完这桶雪糕之后才去买鞋。
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仍疼得“咝”地吸气。有一边的水泡已经穿孔了,皮肉黏在一起。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过如此吧?
她找出手机打给舒敏。
“舒敏,你这小子听好了,我这次为你牺牲可大了:我的两只脚都被磨出了水泡,所以你要赔偿我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青春赔偿费……”
“老师,你还有青春的么?”
“就凭你这句话,就严重地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你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虽然我是你的老师,但我也不过早出来两年而已,我还没有满二十五岁呢,怎么没有青春了?”
“二十五?女人二十五还有青春,就不叫剩女了!”舒敏在电话那头“切”了好长一声收尾。
“我不管,反正我来回都是打的,这个费用你出,而且不准在我今天的酬劳里抽佣。”
“大姐,你好狠啊!”
“回来给你看看我的脚,你就知道我一点都不狠了。换了你,你百分百比我更狠……”
“哔哔”一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声吓了花翎一跳。不是说市区禁鸣喇叭吗?她转头瞪了旁边的黑色卡宴一眼,这肯定是哪个不讲文明的暴发户。又转过头去,低头查看今天的未接来电。
“哔哔!”
喇叭又响了,车窗徐徐降下,露出那张让人难以忘记的脸。
“上车!”他冷冷地命令。
花翎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连忙将自己的赤脚往长裙里收了收。
“不要。”她摇了摇头。
“不要?”他双眼微微收缩,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呃……谢谢聂总,但我不去酒店聚餐了。”她总算找回点自己的神智。
“我叫你上车你就上车,哪来那么多废话?”他很不耐烦地说。
她仍是摇头:非亲非故,干吗要坐他的车?阿妈从小教导她不要和陌生人打交道,虽然他肯定对她的那点财色没兴趣。
“哔哔!”这回不是他按的,已经绿灯了,他还不走,被后面的车催了。
“神经病!还不走?”
“你要泡妞去酒店,别在这里挡老子的路啊!”
后面的车绕过他的车开走了,有些司机还破口大骂。
花翎的脚很痛,心情很不爽,现在倔脾气又犯了:她就不信他会停在马路上不走!所以她还示威般地挖了一口雪糕送进嘴里。
“你信不信我下车拎你上来?”他说。
花翎一惊,被嘴里的雪糕呛了一下。“咳咳——”再看看他,一直冷冷地望着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这人是疯子,要不是纳粹党,控制欲哪那么强?
花翎甘拜下风。
一手提着装衣服的塑料袋和抱着雪糕桶,另一手捡起高跟鞋,赤着双脚打开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哈,这变态车里的地毡还是乳白色的,她用脚狠狠地踩了两脚,留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在上面。
“麻烦你,G大。”有人那么想做司机,她也就不用客气了。
“哼。”他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两人一直沉默着,车厢里只有音响的声音,正播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女歌手的声音低沉婉转,似在情人耳边絮语。
花翎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正在融化的雪糕,不知是吃好,还是不吃好。最后心一横:为什么要为不相干的人改变自己?于是,她挖起雪糕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于是,深情的音乐声中多了一丝杂音:“吧唧”……“吧唧”……
“你觉得自己还不够肥,手臂不够粗吗?”他说。
花翎吃惊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粗啊。但抬起来,腋下是有一些肉肉的。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虚,她反驳道:“我这么高,才50公斤,我还嫌自己瘦了呢。”
“马不知脸长,猪不知体胖。”从没有见过说话这么尖酸刻薄的,她气得七窍生烟,正想反驳,但“吱——”一声,车突然停了下来。
“你乖乖地在车里等。”
说完,他便下车走了,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什么意思?但不会将她卖猪仔吧?她嘴里含着吃雪糕的木勺发愣,雪糕已经吃不出味道了。
大约十分钟后,他提着一包东西开门进来。
他越过座位将塑料袋扔在她脚边。
“给你的!回去后用碘酒给你的脚消消毒,贴上创可贴。”
花翎看看袋子上的标志,原来刚才他是去超市了。袋子里还有一双粉蓝色的拖鞋。她将拖鞋拿出来穿上。这回回学校不用裸奔了,刚才她还在担心这个问题呢。
“不用太感激我,我只是不想对人有所亏欠,公司也是。”
“嗯,我明白,但还是谢谢了。”
“你要不要打包一些食物回去吃?”
“不用了。回去我会自己解决。”
他不出声了。车一会儿就到了G大门口。
“你住哪里?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车进去很不方便。”
“那随便你。”
花翎拿好东西下车,黑色的车子像一头敏捷的豹子一个急转弯掉头驶到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汇入灯光闪耀的车流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