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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江浩

坐在许君面前的人确实不是珍伟。而是江浩。

四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长江跳进道班的围墙之后,墙外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听着那雷声、雨声、风声,想着自从出世以来经历的种种磨难,母亲去世以后的种种凄凉,特别是那逼在眼前的想摆脱又无法摆脱的恶梦般的现实……他感到自己的身心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了。

他撕掉了头上裹着伤口的汗衫,冲入了雨中,他要大声喊,他想大声叫,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有骨气,他恨自己肮脏又卑鄙……

猛然,他想到了母亲。他知道,只要穿过马路对面的那片玉米地,就可以看见他母亲的坟。他要去看一看母亲,他要去和母亲说说心里的委屈。

他不顾一切地向马路对面冲去。忽然,一束强光横在了他的身前,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去,一片耀眼的光芒向他直扑过来,他一惊,踉跄了一下,几乎与那刺耳的刹车声同时倒了下去。

模糊中,他听见有人抱怨,“我没有撞到他,是他自己倒下去的!”

“先别管这些,救人要紧!”一个很威严的声音命令着。接着,江浩感到自己被好几双手同时拖起,晃晃悠悠的,那感觉很舒服也很奇特,就像小时候躺在摇篮里……

当江浩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一个高大魁伟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阳光已经把那人的身体镀上了金色的轮廓。

听到江浩翻身坐起的声音,那人才转过身来,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庞刚毅而成熟,穿着得体而考究。

那人走过来,直视着江浩的眼睛说:“小伙子,昨天晚上,你有一半的时间在哭,在说胡话。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痛苦,说出来,你会好受一些。要知道,没有哪一个人能够一帆风顺地走完他的一生。”

面对眼前的这个陌生人,江浩竟没有感到丝毫的陌生,他甚至在想,自己要是能有一位这样的父亲那该多好。

多少年来,江浩一直渴望有个父亲,也一直都在心里勾画着父亲的轮廓。今天,当他第一眼看见眼前的这个男人时,就感到他很像自己心目中的父亲。

说不准是因为像父亲而得到了江浩的信任,还是因为他们素不相识而无须设防,总之,江浩向这个男人说出了一切。

原来,从江浩升入大二的那年秋天,他的生活就出现了麻烦。当时,曾给他提供打工机会的那家公司宣布破产,他也顿时失去了生活的来源。倔强的他又不好意思把这一切写信告诉给小娟和长江,只一个人死撑着。

那段时间,他一放学就匆匆走出学校到外面去找活干,可生活似乎有意和他作对,很长时间,他都没有找到一份可以兼职的工作。

同学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背着他在班级里搞了一次募捐,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当班长把捐来的五百多元钱交到他手上时,他没有丝毫的感动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污辱。他不但当众拒绝了那份捐赠,还和班长大吵了一架。从此,他变得更加沉默、孤僻,像一只离群的孤雁独自啃咬着生活的苦果。他靠着兜里仅剩的几百元钱,竟然维持了一个多学期,生活的低标准可想而知。

大二快结束时,贴在校门口的一张招聘家教的小广告改变了他的命运。难以置信的是,那上面罗列着的条件仿佛都是为他设身制定的。其中的一条竟是:性格刚毅,个性坚强并遭受过生活的磨难。

雇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看样子精明强干。她的丈夫在国外留学,十岁的儿子因为身边没有男性亲属,性格上有些畏畏缩缩女里女气。所以,孩子的妈妈才想找一个性格刚毅的男生来当她儿子的家教,把儿子培养成男子汉。她出的工资很高,几乎是当时其他家教的两倍。不过,她有个条件,那就是江浩必须尽可能多的陪孩子呆在一起,包括寒暑假。她要求江浩不仅仅是辅导孩子学习,更重要的是要培养孩子坚强的性格。

江浩愉快地接受了这份工作,和那孩子还有那孩子的母亲像亲人一样相处着。江浩带那男孩骑自行车、游泳,甚至去郊外骑马、放风筝,一切费用都由那男孩的母亲承担。这样过了一年,那男孩的性格果真有了转变,竟吵着要自己上学,不用妈妈送;被高出他一头的大孩子欺负时,竟也敢挥着拳头和人家比个高低胜负。

正当江浩沉浸在这种满足之中的时候,无意中从同学那里知道了一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秘密。当初拟写那份招聘广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为江浩募捐并被江浩臭骂了一顿的班长。而那男孩的母亲则是班长的表姐。是班长向表姐极力推荐江浩,并制造了一系列让江浩信以为真的假相。他是出于好心,想帮江浩渡过难关。

最不愿意接受别人恩赐的江浩正在实实在在地接受着别人的恩赐!这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又一次遭到了灭顶的伤害。

那天,从不沾酒的江浩破例第一次坐到了小酒馆里,平生第一次喝下了对他来说难以下咽的半斤白酒。酒产生的热量在他的体内燃烧着,升腾着……

借着酒劲,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男孩家里。他要立即辞掉这份工作,他要告诉男孩的母亲,他就是饿死,也决不继续吃这份嗟来之食。

男孩为他打开了门。他看见男孩的母亲也正一个人喝酒。这个一向让他敬重又佩服的高级白领此时竟也是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她拈着一纸离婚协议向江浩哭诉着她婚姻的不幸。她的眼泪,她的哀伤也唤起了江浩心中的伤心往事,两个人边说边喝,边互相安慰……

那一夜,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二十二岁的江浩在酒精的作用下第一次偷偿了禁果……

从此以后,江浩就在那种极度的痛苦与矛盾中挣扎着。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去了结这份孽情。他一边痛恨着自己的下流无耻,一边又抑制不住那份原始的冲动。他在享受短暂欢愉的同时,又在遭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

渐渐地,同学们都知道了这件事,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这使他更加感到无脸见人。而那男孩的母亲则把这事当成一种荣耀,人前人后对他都非常亲热,大学一毕业就把他接到了家里……

江浩一口气说完这一切,心里顿觉轻松了不少。

那人听完后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江浩的面前,双手扳住他的肩,很郑重地问:“你爱她吗?”

“不爱!”江浩回答得非常干脆。

“那就离开她!不要有什么顾虑。你最好离开你认识的所有人,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去。那样,你才能重新的生活。”

那男人说得异常果断。从小到大,从没有一个人为江浩这么果断地决定过什么。从来没有!今天这个男人做到了。

“你不要总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那男人继续说。“每个人都免不了会犯错误。如果你活到我这个年龄,再回头总结你自己,你会发现:你的每一次经历,每一次磨难,甚至每一次错误都是你人生中一笔不小的财富。什么都没经历过,恐怕你永远也长不大。”

听着那男人哲理一样的语言,江浩的心中仿佛豁然开朗起来。

停了一会那男人又说:“今天下午,我就要回广州去,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块走。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工作。不过,你可别指望我会特殊照顾你,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我愿意!”江浩几乎不加思索就答应下来。他相信眼前这位像父亲一样威严又可敬的男人一定能给他带来新的生活。

这个威严又可敬的男人叫常远,是广州一家有名的家电公司的董事长。

江浩随常远来到了广州。在常远的公司里,他从最初的售货员做起,一直做到了部门经理。虽然常远说过,不会照顾他,一切都要靠他自己。但是,几年来,常远一直都在悄悄地照顾着他。常远的照顾是不露声色的,更不是嘘寒问暖那么简单。他是在刻意培养着江浩,有时甚至故意给江浩制造一些麻烦和挫折。他要让这个小伙子在挫折中一次次站起来,自己领悟到生活的真谛。

这次,江浩就是奉常远之命,来双阳市组建分公司的。

许君除了左前臂骨折,脸颊破裂以外,前胸、后背、腿部和上肢都出现了大面积的瘀血和肿胀,令人惨不忍睹。尽管他必须咬紧牙关来忍受全身的疼痛,但他的心依然是快乐的,头脑也分外清醒。他为珍伟还活着而无法抑制地兴奋着。

把许君送入医院,江浩才想起了报警,赶紧掏出手机挂了110。不到十分钟,110警务车就赶到了医院。

作为目击证人,江浩和他的同伴们向警方叙述了当时的情形,还有打人者的体貌特征。一个细心的女孩还提供了其中一辆摩托车的车牌号码。

在医院的病房里,江浩向躺在病床上的许君艰难地解释了很久,许君才相信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和珍伟长得一模一样的年青人确实不是珍伟。相信了这个事实的许君竟像一个孩子一样呜呜大哭起来。“怎么能这样像呢,亲兄弟也不能长得这样像啊!”

许君的话,让江浩心里忽然一沉,他猛然记起,母亲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浩儿,如果哪一天,你在街上碰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定要把他带回来让我看看。”当时,江浩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也没有向人提起过,母亲也只这么说过一次。

“难道母亲真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江浩没法不想下去。

等许君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江浩才试探着问:“能跟我谈谈那个叫珍伟的人吗?”

在许君向江浩讲述的同时,一个想法也在许君的脑海里悄悄地形成了。

他想让江浩去冒充珍伟,来安慰一下二位老人。几个月来,许君亲眼目睹了二位老人以惊人的速度一天天衰老下去。他知道,除了珍伟,没有人能让二位老人快乐起来。

当许君把这个想法向江浩一说,并请求他的帮助时,出乎许君的意料,江浩竟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

以后的许多天,江浩都是白天忙工作,晚上来医院陪伴许君。听许君讲关于珍伟的一切。包括他的家庭,他的父母,他的习惯,他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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