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道：“臣以为治国先求治本，首在革新制度。近数年来，朝野上下谈变法者也不算少，然而国家所办的商局、学堂、矿务、电线、机器、轮船、铁路等，不但效果极少，获利不多，反而奸弊百出，亏损不少。陛下试想，同为新政，为何西洋行之而富强立至，我国行之反而奸蠹丛生，这是什么道理？依臣之见，主要是我国制度不好，上下隔绝之故也。从朝廷、督抚、司道、州县守令、以至黎民百姓，犹如门堂十重，重重隔绝；浮图百级，级级难通。所以办事无法核实，徒以粉饰为工；疾苦不能上闻，只以摧抑为理，以至上下蒙蔽，奸蠹丛生，虽有良法美意，不但无益，反倒为害，竟不如不变之为好了。”
光绪听了这一番前所未闻的高论，不禁为之动心变容，连连点首道：“如此看来，不变不行，变亦不易，依先生高见，究竟如何是好？”
康有为道：“根据我国今日的情况，首先还应从废八股、兴学校，以开民智；奖工商、重创造以尽民利入手，方是上策。英人瓦特创蒸汽机，英人称之为地球复生之日。自嘉庆元年，拿破仑首创奖募新书新器以来，欧洲各国，竞相效法，科学日新，新器日出，至今不过百年，而欧洲各国之发明创造，已达十九万余件，是以各国富强，称霸世界。回视我国，却仍因循数千年来之旧例，耗费无数青年学子的精力，去做那空洞无用的八股文章，以农业落后之国，守旧愚昧之民，与工商发达、科学昌明的西方列强相竞争，岂有不败之理？臣遍考各国近代之历史，泰西诸国历三百年始臻富强，日本行三十年即称强盛。我中华大国，地大物博，人才众多，以皇上之英明，如能决意变法，依臣之见，三年后，也就可以雄视于天下了！”
光绪听后，连连颔首道：“先生所言极是。不过今日国家一贫如洗，年年赔款，国帑已空，如欲变法，将如何筹款？”
康有为道：“我国并非贫国，只因吏治不善，管理无方，所以才穷耳。以臣家乡南海县为例，每年税收总额即有二十四万余两，而到达国库时，就仅有二万余两了，其余二十万两银子，都进入了各级官吏之腰包！一县如此，全国可知，层层贪剥，逐级中饱，民无以为生，国家又焉能不穷！皇上如真欲变法图强，首先就应刷新吏治，清除墨吏，选拔清廉之士，干练之才，只要理好税收一项，国家的财源就充足了，何况还有交通、邮政、矿务等收入，源流广阔，又何愁没有款项？”
光绪点头道：“听了先生高论，使朕茅塞顿开，心中豁亮。说到选拔人才一事，近有翰林学士徐致靖等保荐黄遵宪、谭嗣同、梁启超等人英才可用，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康有为听了自然表示完全赞成。他们又交谈了很久，光绪才对康有为说：“先生辛苦了，请下去歇歇。今后有何建议，请先生随时具摺条陈上来。但愿维新成功，国家富强，得免危亡，再现中兴，也就是先生不世之功业了。”
康有为再次叩头，感谢皇上知遇之恩。当他辞别皇上，走出殿门时，殿外的苏拉们告诉他，他这次被召见的时间特别长，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这在宫中是很少有的。它既表现了皇上对康有为的恩宠；同时，也表现了皇上力求变法图强的心情之迫切。
自从四月二十八日接见康有为以后，光绪变法的决心和信心更足了。六月十一日，他就下诏定国是，命军机大臣总署王大臣会同妥速议奏筹办京师大学堂，六月二十三日又下诏废八股，自下科开始，乡会试及生童岁科各试，一律考试策论；六月二十八日，准总理衙门奏请，将梁启超在上海创办的译书局改为官督商办，每年拨给二千两银子，供翻译外洋书籍之用，先译各国政法史传各种书籍，同时介绍各国农、工、医、矿等方面的学说，七月四日，诏地方官振兴农业，着刘坤一送上海农学会章程给总理衙门参考；七月五日，下诏奖赏士民著作新书及创作新法，凡自制新器者，准其专利售卖；有能独立创建学堂，开辟地利，兴造厂矿者，给予特赏；七月十日，下谕改各地书院为兼学西学的学堂，各省会设高等学堂，郡城设中等学堂，各州县设小学堂；七月十二日，公布振兴工艺给奖章程十二款……从而进入了中国近代历史上著名的百日维新时期，开始了一系列轰轰烈烈的革新运动。
在这一段时间里，康有为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他感到既兴奋，又气恼。通过上次晋见，光绪帝这位年轻皇帝，在他的心脑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光绪帝对他的许多建议和主张，几乎是言听计从的。看到自己的学说，理想和抱负，能够得到实施，他感到万分高兴。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懊丧。上次晋见之后，他所得到的官职，竟只是要他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这是很令他泄气的。他知道这决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朝中那班顽固守旧的王公大臣的旨意。他甚至认为这是荣禄、刚毅等政敌故意给他的打击与屈辱。他是一个自视极高的人，对荣禄、刚毅等那班不学无术、思想腐旧的官僚，是从来看不起的。让他到总理衙门章京上去行走，也就是说，要他去奔走趋奉于荣禄、刚毅等人面前，接受他们的颐指气使。一想到这种情况，他就感到不能容忍。而且，一个小小的总理衙门章京，既不能接近皇上，又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对于变法维新，也很难起到什么大的推动作用。因此，他深深地为这种大才小用和怀才不遇的思想感情所苦恼，心情十分烦躁。
一天，在他的寓所金顶庙中，他那性格爽朗的兄弟康广仁，看到他烦闷的样子，便劝他道：“你还急什么？皇上既然已经同意了你的主张，废八股，兴学校，振兴工商，鼓励创造，你的理想和目的不也就达到了吗？只要八股一废，精神束缚一解除，民智就将大开，我看中国也就有希望了。依我之见，我们不如还是回到广东去，你还是到你的万木草堂去讲学授徒，著书立说，为国家培养新才。我哩，就到广州、南海去兴办实业，从事工商。岂不比在这里受那些官僚大臣的鸟气，自由得多，有味得多！”
康有为听了，却摇摇头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国家瓜分在即，亟需变法图强。皇上如此英明，很有维新的决心，而且对我又这样信赖和倚重，知遇之恩，历代罕见。大丈夫在世，当为社稷人民立功立德，创千秋万世之业，怎能老死牖下，作无补于世的白首书生！今日之事，我只能向前，决不能撒手不管。”
康广仁是最熟悉他这位阿兄的性格的，也不好勉强，只得随他去闯。
康有为也仍然是求成心切，热情不减。他每日给皇上写摺子，上条陈，抄录自己的旧著和西洋的新书，通过张荫桓、徐致靖等人转呈皇上御览；一面奔走演说于京城士林之中，继续宣传他的主张，结交维新的志士，却总不到总理衙门中去，不与刚毅、徐桐等那班大臣来往。他废寝忘餐，甚至把铺盖行李都载在车中，随处寄宿，惶惶不可终日，一心编织着他那变法维新和实现君主立宪制度、创建一个新的中华帝国的美梦。
29
协办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刚毅，却又是另一种类型的人。他性格坚韧，刚愎自信。就像康有为对于维新事业充满热忱和信念一样，他对于维护一切旧的典章制度，也有着同样炽烈的热忱和坚强的信念。
这一向，他也是十分苦恼的。
今天，他到前门火车站去，给新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荣禄送行后，坐着一品大轿，回到府邸中来时，他的心情就感到特别郁闷。
昨天，他同他府中供养的几位占星术士们一道，仰观天象，发现紫微星座十分昏暗。术士们都说，这表明朝廷中有奸人作乱，蒙蔽皇上的圣聪。加上近几年来，紫禁城中的天火，陶然亭的地鸣，还有大沽口的海啸等，他认为，凡此种种，都是皇天示警，不祥之兆。自从他担任军机大臣，参与朝政以来，机运很不好，割地赔款，连年不休。但他并不认为这是政治腐败、科技落后的恶果，而认为是人心不古，因而受到上天的惩罚。他十分留恋已成过去的康乾盛世，很希望能重新出现那种繁荣强盛的局面。除了天命之外，他还认为，大清国的衰落，主要是洋人和汉人的罪过，他经常默默回顾近百年来的变化，首先是林则徐禁烟，激起了中英之战；接着就是洪杨之乱，那洪秀全、杨秀清也都是信洋教、拜上帝的，差点儿倾覆了宗庙社稷；然后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这些好谈洋务的人，把个好端端的国家，弄得乱糟糟的；现在，又出了一个康有为……想到这些，他就十分气恼。他恨一切洋人，同时更恨这些好谈洋务，爱动好变、不安本份的汉人。他对光绪帝的倾向和言行也十分焦虑，只不过不像荣禄那样敢于公开和皇上顶撞，表示对皇上的不满而已。他恪守纲常，慑于名份，对皇上并不敢表示丝毫的不敬。然而，他对康有为等维新人士的憎恨，却比荣禄要露骨得多。这两天，他对宫中传出的三道懿旨：着翁同龢开缺回籍，着一二品大员调动时亲赴颐和园谢恩，着荣禄出任直隶总督等项，开始还不太理解，经荣禄解释之后，他就感到十分高兴了。他对老佛爷和荣禄的神机妙算，走下的这几着高明的棋儿，十分钦佩，欢欣鼓舞。但是，当他想到皇上接见康有为后，所采取的许多新政措施时，他又感到忧心忡忡，满怀焦虑。荣禄走后，他感到自己的担子更重了，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才好。
他正在沉思，轿子已经停在府邸门口。家人们服侍他下了轿，进了第宅。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他那最小的儿子志敬，不知近来情形怎样。反正今日无事，他便决定到后园中去走走，了解了解儿子读书求学的情况。
原来刚毅本有三个儿子，前面两个都先后夭折了。现在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男孩，年方一十八岁，老年独子，自然十分溺爱。为了让这位骄子能够安心攻读，他特地在后花园中修盖了一所精美的书房，让他这宝贝儿子居住；同时还请了一位著名儒师，专门伴读讲授。端的是望子成龙，只愿这位少爷立志勤学，发奋读书，将来好猎取功名，青云直上，光宗耀祖，朗耀门庭。
却说旧时北京府第，重门叠户，颇有不少阴暗所在。从刚毅所住的上房，到后花园志敬的书房中去，就需要经过好几个过道。其中有条过道旁边，有一个阴森森的阁子。这阁子早年尚有人住。近几年来，却已逐渐荒废，变成了一个堆放各种零星杂物和无用家具的所在。长年蛛网尘封，是很少有人进去的。
这时，正是歇晌时分，府中寂静无声，只从后花园中，不时传来一阵阵“知——了”“知——了”的蝉唱，显得有些聒噪。
刚毅背着手儿，踱着方步，缓缓地从那过道中经过。刚走到阁子旁边，突然，从那阁子里传出了一阵低微的奇怪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知道那阁子中是向来无人进去的，心中纳闷，便停下足来，倾耳细听。阁子里静默了很久，才又传出了一阵声响。这一次，他听得十分清楚，却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正在低声地说话：
“你穿这一身西装真漂亮，好看极了！你真的常常同那些洋人们在一起吗？”
这是一个青年女子的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他的爱妾彩凤。她为什么跑到这阁子里来了？她是在同谁讲话呢？于是，他屏住声息，怀着好奇之心，继续听下去。下面答话的却是一个男孩子的口音，说道：
“当然，我经常到他们的教堂和使馆去。朝阳门外、东交民巷还有个番菜馆，真齐整。外国男女都去那里。你说这西服好看，你不知道，那些西洋女人的衣服还好看一些哩，颈子、胳膊，甚至连奶子都露在外边，真够味。他们见了面，也不兴磕头、作揖什么的，只兴握手，亲热的就拥抱亲嘴，要爱就爱，纯真得很，不像我们的规矩，表面上道貌岸然，像个菩萨，背地里照样搞鬼，都是假的。你要不信，来，就让三少爷学给你看看！”
接着，阁子里就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只听见彩凤挣扎道：“哎哟，把我的衣衫揉乱了，快放开，老爷会看见的！”
“不怕！我的小亲亲，再亲一会儿，老爷不会到这儿来的……”
听到这里，军机大人刚毅早已气得浑身发抖。他怒气满腔，砰地一声踢开了那扇隔扇门，往里一看，里面果然是他的爱子志敬，穿着一身洋服，正紧紧地搂抱着他的爱妾彩凤，演习他从洋人们那里学习来的求爱的姿势。
彩凤看到老爷来了，吓得面如土色，急忙从志敬怀中挣脱，惊惶地瞟了老爷一眼，一溜烟逃走了。志敬却一点儿也不害怕，昂着头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高傲的骑士，正在等待着一场英勇的战斗。
刚毅气喘吁吁，好半天才挣出一句话来：“你！你这畜生，干的好事，真丢老子的脸！”
那年轻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扬起头答道：“丢脸？您看看您自己吧！六十多岁了，三妻四妾还嫌不够，还要吃花酒，玩相公，那不丢脸？我和彩凤年岁相当，自愿相爱，有什么丢脸的？”
受到儿子这样放肆的顶撞，刚毅差点儿气昏了。他颤颤抖抖地指着儿子骂道：“你、你这不是人的东西！你看你这一身打扮，把祖宗都忘记了，哪里还像个大清人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