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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愿你的内心同时拥有雀跃与安宁(5)

受公知们影响,台湾人友好、礼貌、有教养的形象深入人心,我初到台湾那天问路,就有人载我去目的地,一路还指点哪家水煎包味最好。街口处不时炸响机车的声音,却在红灯时齐齐停下,让步行人,我捧着一大袋日用品,一路稀里糊涂往外掉时,会有50多岁的阿嬷帮忙捡起来,还体贴地教我如何打结。

但是,作为一个在社会主义红旗下长成的少女,我没有轻易地被这种“好”俘虏。有时我觉得,这种友好很像一层薄纱,覆盖在这个城市上,温情是温情,却也闷气,我甚至促狭地想,这种“好”,和我们争创文明城市一样,未必不是一种表演。从一波波陆客的反应里,台北人大概也琢磨出了他们的优势——高素质,于是他们变本加厉地展现这种高素质,电梯上齐齐靠右,等捷运时自觉地排队,哪怕挤挤攘攘,也没人会去坐“博爱座”。他们就像是一本教科书,一板一眼地示范给大陆人看什么叫“素质”,但,谁会对一本教科书充满感情呢?

真正让我对台北生出亲切感的,倒是一次不怎么愉快的经历。我去邮局寄东西,一不小心碰翻了要寄的凤梨酥盒子,那天我不方便弯腰,只能愣在原地,隔着玻璃和一脸别扭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你不捡吗?”

“我弯不下腰,能不能麻烦你捡一下?”

她的嘴角迅速地往下撇了一记,然后绕出来。我也慢慢地蹲下身,陪她一同捡。

捡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几乎是同时说了一声“谢谢”,也是同步脱口而出了“不会”。我们两个人脸都是板着的,从我说要寄往大陆起,她就没有过好颜色,我于是也赌气般地回敬她一张讨债脸。但是,就在我们互相用礼貌用语道谢又攻讦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要发自肺腑地爱上台北了。它有点势利又有点专横,有点嗦又有点落伍,它习惯用客气的言辞包裹情绪,也热衷用平和的口吻荡平激烈,它像一个破落大户的家长,知道好日子是一去不回头了,能留给子孙的只有书香门第的修养和自矜,于是更加做足了姿态,更加教导小辈要遇事和气,不与人争意气。

这么一想,可能会更觉得台北人可爱,在LAMER专柜,我碰到几个大陆女游客,在听到BA的报价后,她们纷纷深吸一口气:“哎哟,这么便宜,吓死人了。”BA一边更殷勤地招呼她们,一边两眼一翻,向上嘘了口气,我在一旁憋笑,简直能想象她们转身一走,BA激烈地向其他柜员控诉大陆人暴发户的场景。就连在上海日式企业工作的台北人,一回到潮湿的故乡,一边含蓄地自夸薪水,一边仍然有模有样地跟我抱怨广场舞大妈,我睁圆眼睛说“是哦”,并不想揭穿他,那一带的上海,都没什么居民区,哪来彻夜的“小苹果”?

但台北仍然是憨态可掬的,是适合居住的。随处可见的便利店里提供各式服务,从ATM机到晾衣架,一应俱全,深夜11点仍然有小贩在卖割包,高热量的食物却给人最踏实的慰藉,走在偏僻的巷子里,会有警察蹿出来劝你不要走远,甚至主动送你回闹市区。更重要的是,这是我再一次尝试独居,我再一次拎着牛奶纸巾羊角面包站在了街头,再一次在窗台上养起了多肉植物,再一次用一小杯葡萄酒哄自己入睡,再一次让心浮气躁的音乐充斥房间,再一次和自己的悲喜短兵相接,再一次生涩紧张地面对难以讨好的自己,我迷恋这种状态,一如我迷恋从窗口望出去的拐弯处。

——没什么茂盛的绿色,柏油马路固执地裸露着,像是不设防的台北的心脏。

另一侧山川湖海

二战后的美国人,把日本的民族性归纳为“菊与刀”,我想要是有人试图归纳中华民族的话,不论褒贬,总归绕不开“吃”的。我们潜意识里,把吃当成了头等大事,忙的最高境界是“都没空呷饭”——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民间红白喜事、婚丧嫁娶,敲锣打鼓一阵子后,还是要落实到流水筵席上。放到历史上看,无限死循环的农民起义,其初衷都是为了填饱肚子,是温饱解决后,才想出了更仗义更高蹈的口号。中国人很有趣,喜欢在恢弘的千钧一发的叙事中,安插一些食物的戏份,远一点的,像落魄的赵匡胤靠又硬又干的隔夜烧饼和羊肉汤,发明了泡馍,朱元璋漫长的和尚生涯里,撞见了一碗翡翠白玉汤;近点说,慈禧溃逃到西安,却成全了沿路的饺子铺、肉夹馍店,直至今日,店家仍然拿着老佛爷的名头招摇;再往近里讲,几年前的那场庭审,除了让人一窥高官家庭重重内幕后的日常一角,唏嘘夫妻暮年对峙的裂帛痛感外,还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那个火腿,究竟是什么出产地什么牌子?

所以台湾小吃虽多,却总觉得少了点滋味,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没有纷繁到拖沓的历史来为它们做铺垫。回家那晚,一桌人吃饭,我半年未见韭菜炒蛋黄桂花糖醋小排,几次立起身来,频频夹菜,正吃到兴头上,亲戚问我:“好吃吧?在外面,是不是特别想念妈妈的手艺家常的味道?”

只要点个头就能蒙混过关的问题,我偏偏搁下筷子,顽固地摇头:“不不不,挺想家的,但不想我妈做的菜。”

在吃的问题上,我难得地较真,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不能靠“妈妈”“家”这种字眼骗同情分。没有什么技术的人才会以情动人,而我妈,一个浑身上下各项指标过硬的女人,也不屑于用温情做软广。

大学里很多同学都会介绍说,自家的菜属于什么菜系,理论上说,我们家是很典型的江浙菜,但江南人家清粥小菜妙至巅毫的时刻,我几乎从未体会,直到后来,我瞥到一个词,才顺利地帮我家菜谱认祖归了宗,它叫作,快手菜。

如果你也有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喊哎哟下班了累死了的妈妈,你就一定见识过,傍晚6点兵荒马乱的厨房。择了一半的芹菜摊在案板上,活虾被闷在黑色袋子里,时不时动两下,电饭煲里除了米饭,还有一碗蛤蜊蒸蛋,热锅上噼里啪啦地炸响的,是酸辣土豆丝,我妈边烧菜边收拾,右手拿着铲子,左脚踩着抹布,低头那两下工夫,就把溅到地板上的油渍擦去了。难吃归难吃,童年的我还是无数次拿着一包薯片,无限期待地守在厨房门口,也无数次被我妈差遣——“去帮我切两根葱好伐”“水水水”“倪一宁你能不能不要吃零食了,待会饭嘛不要吃,你健康一点好不好啦”。

好的呀,那你菜烧得好一点啊。我捏着空空的薯片袋子,对着她的背影扁了扁嘴。

其实我们尝试过很多改良方案的。有一两年,是请了个阿姨在家烧菜,但我们经不住她重油重盐的攻势,每晚准时闹肚子。奶奶偶尔来小住,会炖了红烧肉烤了玉米在家等,但花样换来换去,都是爸爸爱吃的菜式。《围城》里孙柔嘉和方鸿渐结了婚,跟着她来的老佣人,专挑小姐爱吃的烧,连煎了排骨,也只肯给方鸿渐一块,其余都要留给她。亲疏是那么一目了然的事,你怎么假装公允,那些偏爱都像粘在牙齿上的奶糖,一张嘴就能看得到。再后来,我建议集体订外卖,被我妈迅速否决,她就像晚清朝廷一样,既拒绝外援,也不肯改革,既想捍卫围着桌子吃热菜的传统,又无力支撑时局。幸好后来有了超市,代客杀鸡宰鱼不说,买上一截山药两只春笋,都能剥好皮递过来,白净净赤条条,拿在手里,简直有锦衾裹得佳人来的皇上心情。我妈不擅挑菜,于是捡漏,最喜欢拿了别人挑好却临时不要的菜,还说哎呀你看人家眼光就是好。

碰上长假回家时,我也乐意下厨房。跟我妈开辟鸿蒙的气势不同,我谨遵食谱教诲,连放多少面粉,都要放到小托盘上称一称。但我做菜的次数仍然屈指可数,一则耗时太长,效率太低,我爸已经饿到满屋子找腰果花生趁酒,我还在斟酌要不要再加勺糖。我妈做菜有兵家气,锅碗瓢盆在她手下都不自觉地铿锵起来,我刚好相反,磨磨蹭蹭,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问百度,牛肉需浸红酒。二则我每次都会被刀背磕到,被烤箱烫到,我爸看着端出来的蛋挞,和我哭哭啼啼展示的小小疤痕,常有吃人血馒头之感。况且,我一烧完就要变换角度拍照,他们俩吃的时候,就看我窝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修图,修完发了朋友圈,还要耐心等待朋友们的点赞,年华似水,经不起我几番扑腾。收拾厨房残局时,也会心生戚戚然,我文能做PPT武能烧菜,再这么多才多艺下去,就不得不促人深思,还嫁不出去,只能是脸有问题。

在台湾半年,有时碰到咬一口就能有一汪油的鸡排,我也会想起我妈的拿手菜。她擅做茄子,去皮,爆炒,拌肉丝,多糖多醋少许盐,嚼来软糯可口,最适宜下饭。茄子去皮后滋味更好,但茄子皮本身是防癌的,于是我妈时常在味道和健康之间摇摆,每次去完皮,都会很郑重地说,其实这个做法不好的,营养流失掉了——她煎黄鱼、爆炒鱿鱼时也这么说。平日干脆利落惯了的妈妈,很少有这样踟蹰的、近乎迷信的时刻,就像她执拗地在微信上发我养生小常识,在朋友圈分享按摩哪几个穴位可以延年益寿一样。据说这个习惯,可以排入“父母最让你难以忍受的事”榜单的前三名,但说到底,人都是难以忍受的,除非你爱他们。

这次回来,厨房里仍然兵荒马乱,不时响起“水水水”“给我递蚕豆过来”“哎呀你不要挡着我呀待会儿焦掉了怎么办”,不像做菜,倒像修长城,分秒必争,众志成城。她看到我手里托着个车厘子的盘子,又蹙起眉头:“倪一宁你一直这样的,正餐嘛不吃,零食嘛不停。”

我嬉皮笑脸地抱住她:“我开开胃呀,等你的响油鳝丝。”

是在脸贴到她的羊绒衫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无声无息地,她也妥协了。机场里有很多励志书籍,有精明干练如杨澜的成功典范,在指点深陷厨房和办公室迷津的女性,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那些都是昭彰的道理,而人生太过混沌,你自己都辨不出哪一刻,你心底的天平倾向了哪一头。我妈现在做菜手艺越来越精湛了,饭桌上常提的是股票和折扣,很少再说单位里的人事变动,她穿暖色调的大衣,而我小时候,印象中的妈妈,是衣柜里一色黑白灰职业装的人。

不进则退,她选择了退守厨房。

万青有句著名的歌词,问“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说到底,志短只因情长,能把人困在厨房的,从来也只是爱。童年记忆里的妈妈,频繁出差,莫名其妙地走了大半个中国,导致我小学时学唱鲁冰花,唱到“妈妈的心肝在天涯”时,共鸣到落泪。后来我妈的山川湖海,成了宁波新寄来的带鱼、山上刚挖到的竹笋,哦,还有我的行踪。她成了上班时关心创业板走势,下班后替我熬乌骨鸡汤的人,看着她熟稔地捏起锅盖的侧影,我也觉得没必要再细问,提前回家做饭等我们的时候,心底会不会有一点惶。

要怎么问呢。所有的妈妈们,好像都不擅长邀功,不擅长自我标榜为家庭牺牲,她们寂寞又专注地打理厨房,烤出一笼又一笼喷香的面包,目送你去更邈远的山川湖海。

亲爱的阻力

自从我开始在公众号上发专栏后,我妈的朋友圈除了养生六忌和女人就该这样骄傲地活之外,又多了一个分享内容。但我私心觉得,她对我写作这事并不认同,有一次她截屏给我看那些回复里客气的赞美,顺便“啧啧啧”地感叹:“看到了吗?都夸你是才女,听起来简直比红颜还薄命。”

我被她气得都挑不出表情来回击。

尤其是她去电影院第二排,仰着脖子近距离观赏了萧红的悲剧命运后,就更加对我的未来忧心忡忡。她才不管什么“来就来到人生喧哗交响的洪流”呢,对她来说,黄金时代就是一回到家玄关处洒落的温暖光线,逛淘宝时咬咬牙就能代购的FERRAGAMO鞋子,她刚煲好的红烧肉一出锅我就喊饿,爸爸出差回来,她一边埋怨“哎哟你一个男的真的不会挑东西”一边接过护肤品。萧红怕人生太短故事太长,而我妈,唯恐我交付太多赢得太少。

所以我时常得给她摆事实讲道理:像我那么爱慕虚荣的女人,跨出门前都要反复掂量,不会动辄倾听内心呼唤一去不回头的。况且,才华需要横溢到一定程度,才能堵住人生的瓶颈,我这点琐屑的才华,也就只够做蘸寿司的芥末,骗取一点眼泪,却不损它的原味。

这就是我们最近对话的循环模式,总要我赌咒发誓在文艺界必然混不出头,我妈才会放心地以“在台湾好好玩,多逛逛,不要老闷在宿舍写东西,千万别省钱”作结。

每次我头疼地挂断电话后,她仍在那端唠唠叨叨地心疼。

可能这就是妈妈。我猜我就算哪天写出鸿篇巨制问鼎“诺贝尔奖”,她也只会关切地问:“你颁奖那天穿什么去啊?哎哟,这条裙子太短了呀你能不能穿得庄重点?”

想想都头疼。

后来读《诫子书》,抱着受教的心态去,却意外地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里行间,咂摸到了我妈熟悉的口吻。中国人太擅长撒谎了,说“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转身又在蜀地邂逅了名妓;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后来却急于砍热血青年的头,不管是爱国还是爱情,常是以高调的剖白开场,以低落的姿态终结。人生就像一场大冒险,充满了迫不得已的英雄气概,穿插了夸夸其谈的儿女情长,大概只有死前的遗言,给子孙的训诫,才是几句寥寥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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