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个姑姑告诉我,这里供奉了菩萨,叫琉璃观音,多好听的名字啊,琉璃,观音。”舒窈说着,明眸闪烁,一只手微微抬着,抚过那月老树上垂下的红缨,似非有心。月白色的银绡裙摆腾挪地上,拂动那晚凉初薄的夜光,划刬凌波;皓腕垂珠,水晶流颈,冰玉哐当,摇碎生嫣。
明韫就这样看着,天边是一片清澄的水蓝,月小正好,隐隐如弯。他忽觉到了一种温暖,像手中绵绵流深的岁月,像自幼至今许下的所有愿望,期望,红灯结络的深处,总有顾盼而纯洁的目光。是月,待圆,是花,待开,经秋复春,流夏荏冬,一年又一年的,守此无憾。
“呵呵,呵呵……”
又有盈盈结伴的游女,自这树下走过。欢朗的笑声飞入空中,与这红缨上的愿望一起,飞入,那生生世世的月圆花开里。
“你相信么?这些红线,这些,祈愿的人。”明韫问时,仍微微地偏转着头,语声温澈。
舒窈手中托过一束红苏,仰头却是千缨万簇,在她的眸光中,徐徐地回旋着,越旋越低,就要铺满整个天地。
“相信啊,值得相信的东西,为何不信?”舒窈舒嗔一笑,盼望向这树上隐隐垂荡着的愿望,愿中的欢合,心忱,不胜欣渥。
“是这样么?”明韫如是想着,竟问了出来。
舒窈回转身子望着他,道:“是啊,祈愿原本是美好的东西,是祈愿的人,与自己说的话呀。与那些菩萨,神灵,本来无关。”说罢,舒窈微微低头。
夜烛流秾,映在她的眉睫间。似敲打着心底的意绪,惴惴柔绵。
“如果是这样的话,心理倒安宁的多了呢。为祈愿的人,也为听见的人。”
“你……”舒窈望向明韫的脸,似在摩探着什么。她自那神情中瞧出来忧疑,是直接而坦诚的,然又温澈,平和无惮。
“我……”明韫应道,又不知该说什么,二人便这样对视着,在那结满了心语的树下,望中寻寻,远远近近。
只是一刹,又被风惊散了,散落眼底,若英缤纷。
身后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是寄居寺内的异邦妇女,按着西俗,手捧莲烛绕过香殿前的白花曼陀罗,瞑目而吟,虔步悠悠。
梵曲何等柔恻,枝上飞扑,白花晔晔,在这异国的京华里,照见远方游人的归路。
“她们为什么闭着眼睛?不怕走路摔倒么?或是撞到树上?”这时经过一家老幼,那幼子蜷在乳婢的怀中,张着总角摇铃的小脑袋,问道。
“不会,那烛光指引着他们呢,永远,都不会迷路。”身披修袍的西尼蔼然上前,将一串衔着万字的黄马瑙戴到了那幼童的腕上。
那烛光渐渐铺染了过来,舒窈与明韫定睛细视着,一时恍然,竟失落了所在。忙跑了出来,跑过那莲花攀结的尘界,那淌水悠悠的庭院,戴胜停憩的枝头,树风摇晚的金铃……
终停在了不知名姓的街头,吁喘着,相视都笑。
回顾市井依然,喧寂交迭,车辙轧过树影灯虹,酒旗翻偃半倦楼头,往来的面孔,人声,空中悬浮着的,那浅橙色的幽秘气息,一切皆深熟而亲,才觉得真实,安心了下来。
舒窈晴朗一笑:“我们好像两个逃人,却不知,在躲什么。”她背着手缓缓地向后退着,却踩到了路边堆着的坏瓦。“磕碰”一声,她吃了一惊,又忙站定了,灰不迭地将后曳的裙摆提到了前面。
“小心!”他还来不及说出来,只是笑着。月光照进这巷陌,反而聚敛而明亮了,细细的一弯,溢满那触手便能及的天宇,不知是不是存心的唐突。
“我们在逃,惟恐被人发现。”明韫甚至不知是如何说出这话的,
“那便逃的更远些吧。”舒窈笑着,已又跑了出去。
泠泠晶莹,无拘无束。
明韫忙追了上去。二人越跑越快,就像飞一样,一路憧憧的光影,还逝还生。
晚归的醉客,无主的游人,红楼绿窗,嘈嘈切切,整个的汴京,都成了四通八达的经纬,在这一隅天地中,悲欢离合,聚散匆匆。
二人不觉抓紧了手,是生怕一不小小,就会失落在这浩浩无垠中。
“我大约是又做梦了!”
“你常常做梦么?”
“嗯!不过,这是一场新的梦。”
“我姐姐也常常做梦,她告诉我,只有深情的人,才会做梦呢。”
发乎深情,止乎不忘。其实,这深情又何止只对一人一事。混沌宇宙,俯仰即拾,明韫觉得,这是世人不愆怪于世的缘由。
月儿仍在天边,青墙上篱落的苔草,一枝跹跹的白蒿,独自对月。墙下又有怎样的体贴私语,呢喃慰藉,他们不知,但总是温馨的吧,就像那守在窗前的一稔烛辉一样。
二人都感到了一种柔凉的慰藉,遂渐渐地慢了下来,终停在了一座横塘而欹的石桥上。
此处距玉津园虹桥未远,脚下人力通凿的小河絮絮地流着,直汇入运河,汩汩南去。河上总有船只行过,不紧不慢地,摇橹缓缓,前面岸边泊着正在打包的商船,或是那远行之人,将归之客,一一洒过了泪,红袂分时,理棹轻发。但无论怎样,那桨声都是怅怅的,划过沉在水底的月光,一千年的朔望。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瓜洲,古渡头,舒窈此时咀味着那早已烂悉的旧词,想望向故里,吴山点点,才知这迢迢的牵挂,随水绵绵,转而又觉时空的惊奇,到底都要兜转回来。
而她的牵挂呢,是否就在眼前?舒窈微微偏过头,那双眼也正望向她,眸中莹莹倒映的,是灯火,月碎,还有是夜筛过陆离的底色。
不远处,楼台玙玙,严城如画,融融地,就弥散在了身后。有是祷愿时的烛光,心绪依偎搁浅。
流星过指,其实是近处孩童放的烟花,零星扑簌着,就落到了水中。接着又是一簇,那孩童伸高了臂膀,在空中划下一弘星云。星云消失无迹,却终于留下了华灿的回忆,在数不清的日以继夜里。
舒窈与明韫望着空中,看流星划过眼底。不远处,顽童的欢嬉,咯咯盼盼的,一声接着一声。
弦月偎,树梢头,这岁月,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