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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林雪出嫁

林雪出嫁那一天,林文泽一家着实在村子里大出了一回风头。那迎亲的车队排成一条长龙,少说也有近二十来辆。而且都是价格不菲的高档轿车,没有一辆是低于二十万的。处在龙头位置的那辆接送新娘的婚车更是价值上百万的宾利。有钱人以开名车显摆,没钱人就以认识名车显摆。当村里的一些年轻人认出最前头那辆车的真正价值时,他先表现出非常吃惊的样子,然后拍着身边伙伴的肩膀,以非常夸张的语气说道:“哇呀!这新郎可真是牛逼的不行呀!你知道开在最前头那辆车子是什么吗?不懂了吧。我告诉你,那叫宾利,最便宜的也要两三百万一辆呢?就这一辆车,够咱们打拼一辈子,还不一定能买的上哩!”

旁边的人听见了,心里吃惊,不过也终于认识到这个带着两翅膀的“B”标致的真正价值,于是换了个地方,碰见那些不懂行的乡巴佬,也装出一副见多识广的博学来,添油加醋地炫耀道:“看见最前面那辆车了没,那叫宾利,一辆就得上千万哩!像那些个当领导的,大明星呀什么的,他们坐的,就是这车哩……”

做为当天的主角之一,张旭刚身穿一套裁剪得体的黑色西服,脚下是棕色皮鞋,脖子上扎着红色领带,上衣胸口别着一朵红色塑料花,头上抹了些发蜡,脸上也着了些淡妆,让本就帅气的脸庞愈发显得英俊不凡。他从那辆宾利车上下来,双手捧着一束红色鲜花,昂首挺胸,神采奕奕地走进林家大院,当时就让在场的一些同龄男生自惭形秽得低下了头。

林文泽夫妇也穿上了平日里最漂亮衣服,笑容满面站在家门口迎接着女婿的到来。

张旭刚来到他们夫妇俩的跟前,露出笑脸,鞠了一躬,分别叫到:“爸!妈!”

林文泽有些生涩地应了一声:“哎!”徐红梅更被叫得红了脸,连连说着:“好!好!好!”

张旭刚问候了岳父岳母,就被同行的两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妇人带领着直接进了屋子,上楼找新娘子去了,而林文泽夫妇则开始跑前跑后地忙着招待陪着新郎一起来的那一行人。当然本地的亲属邻里也一同帮着忙活,挨个递烟的,分糖果的,端茶送水的,准备饭食的,放鞭炮的,各自分工明确,有条不紊,而林文泽夫妇则主要负责安排和指挥。

姐姐结婚,两个做弟弟的自然责无旁贷,林峰怀里揣着好几包硬中华,不分主客,只要是年过十五六岁的的男子,都要陪着笑脸,见一个发一根烟,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也吵着管他要烟,他被吵得心烦,只得一人给发了一根,可有个孩子心贪得很,见林峰手里一下子夹着三四根烟,趁他不注意一把全抓了去,然后朝着林峰得意的笑了笑,钻进人群中去了。林峰给气得不行,又不敢发作,只能在心里痛骂这些个熊孩子没教养,不学好。当然之后发烟的时候,尤其是给小孩子递烟的时候,少不得要谨慎再三,也算是个教训。

而林鹏人小鬼大,在村子里的许多同龄人里颇有威信,正带领着一帮同村小伙伴在几个房间和院子的空地上摆好桌椅,再在上面铺上一次性的红色塑料桌布,然后逐桌摆上餐具,酒水和瓜果盘。

这一顿饭只是新娘家一种礼节性的表示,主要是为了慰劳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且新郎一方晚上将举行的宴席才是这一天的重中之重,所以那些新郎的同乡们并没有逗留太久,草草地动了几下筷子,喝了几杯水酒,就都起身准备离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来钟头,院子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新郎就带着新娘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同行的一伙人搬着娘家给新娘置办的许多嫁妆先出了院子,林雪抓着张旭刚的手紧挨着他的身侧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出来。

林雪经过专业人士的化妆更是美得令人窒息,高挑的身材穿上那套漂亮的白色婚纱,头顶皇冠,脚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肌肤如雪,眉眼如画,明眸善睐,皓齿朱唇,艳丽不可方物,袅袅婷婷地从房间里款款走了出来,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就仿佛是那谪落凡尘的仙女,当时就把在场的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现场的一些年轻小伙子更是暗地里喉结上下滚动,不停地吞着口水。一时间,种种毫不掩饰的赞美之声此起彼伏,这让身处众人焦点之中的林雪既紧张又得意,但她感到更多的,却是幸福,她完全沉浸在那种梦想成真的狂喜之中。

新郎牵着新娘出了门口,林家的几个长辈早就等在一旁。林雪上前几步,来到三个长辈的面前,拉住了奶奶和母亲的手,想说话,却突然哽咽住了,最后带着哭音地说道:“奶奶,阿爸,阿妈,我要走了。”

张春兰和徐红梅早已流下泪来,拉着林雪的手说道:“到了那就是人家的人了,一定要乖一点,你过的好我们才能放心。”说到这忍不住又是一阵眼泪直流,可随即,她们就擦干了眼泪,反而开始劝慰起新娘来:“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别哭。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乖啊,别哭,把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林雪几乎就要控制不住掉下泪来,可也怕泪水弄花了脸上的妆,赶忙伸手擦干泪水,却是不敢再让它流出来了。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又说了一句:“爸,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少喝点酒,别让奶奶和阿妈担心。”

林文泽也被当前的气氛整的眼眶红了起来,他强装起笑脸想对女儿也嘱咐些话语,可该说的话都让她母亲和奶奶说完了,嘴巴笨拙地动了半天,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对着她点了点头。

林雪又把目光转向两个弟弟身上,分别说了一番叮嘱的话。这个时候先前的两个红衣妇人中稍胖的一个打开了手中的一把红伞,罩在了新娘的头上,笑嘻嘻地说道:“哎呦!又不是再不回来了,别那么依依不舍的。今儿个大喜日子,应该高兴,这时候也不早了,咱也该上车了,你看新郎都等得着急了,明天回门准把你家闺女原封不动地给送回来。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

这时张旭刚走了过来拉住了林雪的手,对着三位长辈又鞠了一躬,郑重地说道:“爸,妈,还有奶奶,你们放心,我会对阿雪一辈子好的。你们就放心地把她交给我吧!那,我们这就走了。”

纵然再不舍,可三个长辈也只能擦着眼泪一同催促着林雪快点跟着新郎上车。

林雪一边跟着张旭刚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张望,等走出了院子,坐进那辆车头被精心装饰的宾利车上,车门被“哐”的一声关上,林雪伸着脖子透过车窗在外面的人群里寻找着自己家人的身影,她看到奶奶,父母亲和两个弟弟都围在一起,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跟过来,她看不清家人脸上的表情,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她已经生活了二十一年的老房子,过去生活中的种种片段突然间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涌现出来,让她突然有种不真实感,仿佛那些都不过是梦境一般,但同时,她又恍惚的觉得,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耳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她再往窗外看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家的影子,车子正缓缓地往前开着,在他们那辆车的前面,还有一辆灰色轿车,一个男人从打开的车天窗上探出上身,肩膀上驾着一台摄影机,黑幽幽的摄像口正对着他们。

林雪突然感到很陌生,也很害怕,更有一种莫名的心酸,她把头扭向窗外,透过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她感觉像是有两滴液体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突然她的眼前多了一张纸巾,她转过头去,见到张旭刚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正想要替自己擦眼泪的样子。她微微笑了笑,从张旭刚手里接过纸巾,轻轻地说道:“谢谢。”

张旭刚深情地望着身边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抓住了林雪的右手。

这是认识张旭刚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握自己的手,也是林雪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如此亲密的肌肤之亲。林雪刚开始身体还有些僵硬,心脏更是不争气地砰砰直跳。她低着头,羞红了脸不敢去看身边的张旭刚。可随即她又很快地放松了下来,她微微用力,让自己纤长细嫩的小手跟张旭刚的那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握得更紧密一些,然后她抬起头来,再次对着身边的那个男人微笑着,并在心里悄悄地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男人,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你了……

车队在乡村公路上缓缓驶过,那豪华的阵容和喜庆的氛围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张望,对于这些个行人来说,这一刻不过是这一天中偶然碰见的奇妙风景,看到这种场面,大饱眼福之时,发一些感慨,也就过去了,不用多会,可能就淡忘了。而对于参与到这场婚礼的那些人当中,不论是男方那边的还是女方那边的,很大一部分人,也只不过把今天的经历当成一种生活的调料品,在之后的日子里,偶然想起,才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呀!我记得了,那天我还帮着……”

可是,对于很少数的某些人来说,这一天的点点滴滴却是仿佛烙铁一样在自己的生命中烙下了深入骨髓的深刻印记,不仅无法忘掉,更是会时不时地从回忆阁楼里把它翻出来,拂去灰尘,然后一遍又一遍的重温,然后又因为此后人生的不同际遇而产生不同感慨,或幸福,或悲伤,或怀念,或痛恨……

林文泽一家一直站在家门口目送着一路被红伞罩着的林雪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跟着新郎上了车,然后车子纷纷掉了头,又摆着长龙浩浩荡荡地在一片鞭炮声中渐行渐远,等再也看不到车队影子的时候,他们看着眼前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都沉默了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压抑地难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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