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子走后,客户室里没有了吵闹和喧嚣,大家都在安心地看着股票的涨涨跌跌,环境好多了。这天上午,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股票,房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女士走了进来。她轻轻走到宋翠莲跟前,叫了声:“宋工。”
啊,宋工?工程师!客户室里犹如一滩平静的水中掉进了一块石头,顿起波澜。李忠惊奇地看着她们,才知道宋翠莲不是什么农转非,而一位工程师,正经的知识分子。
“宋工,请你帮我看看,把把关,看有哪些地方设计得不够合理。”女士说着把手中的一卷图纸给了宋翠莲。
宋翠莲打开图纸,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
那女士是宋翠莲单位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对自己的设计方案不满意,想先请个行家看看,提提意见。她谦虚地对宋翠莲说:“您是高工,请您一定帮我把把关。”
高工?高级工程师!李忠又吃了一惊。和宋翠莲相处了大半年,竟一点不知道人家是高级知识分子,真是“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李忠想,既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去搞自己的本行,怎么就炒起股票来了?他连连嗟叹,怪不得看着宋翠莲有素养、有水平,对股票研究的那么透!
宋翠莲认真地看完了图纸,给那女士指出了几处要修改的地方。那女士频频地点着头,心服口服地说:“好,好,我回去就改。”
宋翠莲说完,她连说“谢谢,谢谢。”卷好图纸,向宋翠莲和大家挥挥手,离开了客户室。
女士走后,李忠低声地说:“难怪你看股票这么有水平,真人不露相,是高工呀!”
宋翠莲笑了,说:“徒有虚名,滥竽充数。”
“为什么离开自己的专业,跑来炒股了呢?”李忠问。
宋翠莲讲起了她的故事。
她是80年代初建筑大学毕业的,学的是建筑设计专业,毕业后被分到本市一个设计院,早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她在设计院工作了二十几年,五十岁时内退下海和老公搞了几年工程,赚了不少钱。她又给人做工程监理,在业内有了点名气,请她的人很多,这让她退休后有了一项很可观的收入。两口子只有一个宝贝儿子,他们有房有车,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其乐融融,很是幸福。
幸福的生活中有着不幸。用宋翠莲的话说,她这一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炒股票。
1999年正是全民总动员,全国炒股大热的时候,儿子觉得她在家里事不多,不去做监理时一个人孤单,就对她说,证券营业厅里热闹,她可以到那里去,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一起,炒炒股票,聊聊天,生活也就充实一些。为此,儿子特意送了她本书——《短线是银》,说:“这本书刚出版,写的都是作者炒股的经验,有几十个绝招,照着这里面说的炒,一定能赚钱。”
拿到书她白天黑夜地看了好几天。书中讲了短线炒股的54张王牌,为了说明这些招数多有效,作者现身说法地提到自己怎样从2000元炒到拥有2000万元身家。这翻了多少倍啊!这令宋翠莲心痒难耐,她决心投资股市。
书中说现在是历史的底部,高科技股是未来的大牛股,还堂而皇之地推荐了19支股票。宋翠莲从中选了两个股票,丝毫不犹豫地买了。这两个股票,一个是“电广传媒”,第二个是“大唐电信”。宋翠莲买的时候,“电广传媒”快40了,最高时涨到44块多。宋翠莲对李忠说:“你看看,这就是在所谓的历史底部推荐的股票价格。”
宋翠莲买了这两支股票不久,上证涨到2245点,开始下跌。都说是短期调整,都想在高不可测时赚大钱,谁愿意卖股票?不想股市开始大跌,一直跌到998点,惨啊!那本书里还说是什么底部区域,那根本是一个历史高点,在他们说的所谓的底部区域买股票的人谁不是深深地被套着。
宋翠莲说:“你知道‘电广传媒’后来跌到多少钱?最低4.85元,损失了多少!‘大唐电信’买的时候也是快40了,最低跌到4.5毛多。你说,这些写股票书的,这些现身说法、在股市变成大富翁的人,把大盘的高点说成大盘底部,还说将来股市行情高不可测,他们想干什么!咳,这些股民都被他们害苦了!”
说到这里,宋翠莲惨然地笑着,说:“现在有什么办法?只能一点点往回捞嘛!”她无奈地摇着头。
过了会儿,她问李忠:“李大哥,你是大领导嘛,咋也炒起股票来?”
“老伴退得早,没事干,朋友鼓动她炒起股票来。”李忠实话实说。停了下,他问宋翠莲,“我看这股市里炒股票的高级知识分子还不少?”
“炒股票的高级知识分子多的是,原因多种多样。”宋翠莲说,“孟老师是大学教授,不也在这儿炒股票。”
李忠扭头下意识地看了下孟教授。孟教授只微微地笑了笑,两个眼始终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仍在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股票。
“知识分子有时候很蠢的。”宋翠莲说,“我们大学有个教授,还是学校的党委副书记,竟是本市******的负责人,你能想通吗?蠢不蠢?”
宋翠莲说的这件事李忠是知道的。他不由地点了点头,赞同地说:“这倒是。”
“我看有些人就是书念的太多了,念傻了。”宋翠莲说,“就说我吧,不好好上班,炒什么股票?前几天还有人请我去做工程监理,就是因为有这些破股票,怕涨了看不到,没卖后悔,所以不敢去,结果呢?这么些天股票不涨还跌,股票跌了,外块也没赚,两头受损失,赔了夫人又折兵。”
“咳,都一样。我也没赚还赔了。”李忠表示同情,却对股市还抱着一丝希望,说,“慢慢来吧!股票总是要涨的。”
“谈何容易!”宋翠莲说,“几十万进去了,赔了一多半,一套房子没了,什么时候才能炒回来?难呀!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在李忠的心里,对中国的股市始终有一丝憧憬,总觉得下跌得差不多,它就会随着经济的增长而增长。他还是安慰宋翠莲说:“别急,会好起来的。我不信股票永远是这个样!”
“但愿如你所说。”宋翠莲说。
股票涨涨跌跌,跌跌涨涨,大盘没有明显的起色,在营业厅看股票的人越来越少。今天,大户室里白玉琴、马晴云、杨亚南、邢益民都没来。赵天逸听着李忠和宋翠莲的对话,很有同感地说:“《短线是银》那本书很火,我也买了本看了几遍。当时都看好科技股,我从那19个股票里选了个‘中信国安’,那时涨得很好,最高涨到56元。我也是看他书上推荐,看涨得好才买的,后来最低跌到8块。这期间,每跌一次,我就补一次仓,反弹时又把补的那些卖了。再跌一次,再补一次,再反弹又把补的那些卖了。如此反复做了多次,至今还没有收回成本。前一段时间,我看损失不多了,就咬了咬牙,割肉把这支股票卖了,现在我集中资金打歼灭战,看好一个股票,把资金全部打进去,赚了就出,还有点收获。”
“你算头脑灵活、炒得好的。有那高价时买入,也不会调整仓位的就惨了,要把赔的钱炒回来就到孙子辈了。股票成了他给后代的遗产了。”宋翠莲说。
“知识分子爱看书,把书上讲的东西认得太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现在看,书中也有狗屎堆。”赵天逸说,“人总是反复地在做着前人做过的傻事。秦腔戏《三滴血》里描写的那个故事‘尽信书’,就是讲有人看了书上写的方法,滴血认亲,结果把亲兄弟拆散,把亲父子拆散。前人用戏剧的形式早就辛辣地讽刺和批判了尽信书。我们还是唯书本是从……”
听着赵天逸的话,李忠问孟教授:“孟老师,你看过这本书没有?”
“没有。”孟教授回答。
赵天逸说:“孟教授是写股票书的,他书上写的那些孟教授都知道。孟教授,你知道这个《短线是银》的作者不?”
“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赵天逸伸长脖子,奇怪地问。
“我写股票书很早,后来出来一批后起之秀,我们相形见绌,就退出这个舞台了。”孟教授说。
“你那个时候写股票书,敢不敢预言中国股市的发展趋势?说什么未来行情高不可测?”还是赵天逸在问。
“不敢,不敢!我没有这个水平。那时只是把一些资料弄到一起,介绍一些最基础的股票知识,举的例子也都是国外书上的典型案例。说句实话,都是抄来的。”
“孟教授今天说了个大实话,那些写书的就是抄。”赵天逸说,“你抄我的,我抄你的,抄来抄去,哄傻熊呢!”
宋翠莲说:“抄归抄,还是孟老师的书实在,至少不瞎引导人。”
“杨百万也要写书了。”在大家说话时,一直不发言的小白脸突然冒了一句。
“现在,是个人都在写书。”宋翠莲说,“******和宋丹丹的小品说,不识几个字的农村老太太都要写书,倪萍写的书叫《日子》,她写的书叫《月子》。你别说,现实还真是这样。”
“写书也是个好事,说明他有话要说。但我们这些看书的人一定要头脑清楚,不可不看书,但也不可尽信书。”李忠说,“但愿杨百万写一本不糊弄人的好书。”